日子仿佛被春风熨过,平展而轻盈地一天天翻了过去。鹭洲馆里的光阴,在这融融春意里,显得格外静好。
院子里的那株梨树,花期终究是到了尾声。回想月前,那真是如云似雪、繁密得令人心折的热闹景象;如今再看,枝头只稀疏地挂着些残存的花朵,花瓣边缘都染上了一抹憔悴的鹅黄,像是美人迟暮,虽风韵犹存,却难掩憔悴。
三月的风,变得比往日更温柔些,却也因这温柔而更为无情。它只那么轻轻一过,那仅存的花瓣便再无力依附,簌簌地、急急地旋落而下,宛如下着一场浅金色的薄雪。那姿态,不像凋零,倒像是一场沉默而郑重的、与春天的最后告别。
庭前那几株花期更早的玉兰,更是早已开败。昔日那些肥厚莹润、傲立枝头的花瓣,如今零落一地,委身于尘土。
它们原本皎洁或嫣红的边缘,此刻无力地卷曲着,呈现出一种枯褐色,像是被时光的火轻轻燎过,静静地躺在冰凉青石板路的缝隙间。这番景象,反倒衬得那路径空旷又寂寥,平添了几分物是人非的怅惘。
连绵数日、淅淅沥沥的春雨总算彻底停了。天空蔚蓝,澄澈地没有一点杂质,只缀着几片薄云。
阳光不再是穿透厚重云层那般费力,而是透过仅存的、薄纱似的云霭,毫无保留地洒下来,金辉遍地,照得整个鹭洲馆的飞檐翘角、朱栏画壁都亮堂堂的。
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在光束中上下游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恰在此时,流云宗循例给弟子们放了春假,让这些年轻的灵魂得以暂时脱离清规戒律与修炼课业的束缚,去真切地拥抱这人间烟火与自然生机。
谢令璋得知这个消息,自然是高兴极了。自病愈以来,他虽被照顾得无微不至,但终究是被拘在院子里的时候多,如今得了自由,只觉得天地骤然开阔,恨不得这样的日子永无止境才好。
这些时日,沈知意常来约他一同外出踏青。他们有时会结伴登上止徽的南山,那里的杜鹃正开得烂漫,从山腰至山顶,泼泼洒洒,深深浅浅的红色、粉色、紫色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绚丽的锦缎,直铺到天边。
累了,二人便也顾不上什么仪表风度,随意寻一处柔软的草地并肩躺下,看天上流云舒卷,变幻无穷。
那云时而如奔马,时而似远帆,时而又散作漫天洁白的羽毛,悠悠地荡过他们同样悠远的思绪。
山风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拂过面颊,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得山谷空幽,时光静好。
有时呢,兴致来了,也并不去什么特定的风景名胜,就只是一起到方定城里,漫无目的地左晃晃、右逛逛。
他们穿梭在熙攘的街巷,看贩夫走卒吆喝,看妇人稚儿嬉笑,看酒旗茶幌在风中招摇。集市上充斥着各种糕饼、熟食、香料混合而成的、暖融融的生活气息,人声鼎沸,热闹得让人心安。
他们往往也并不真买什么,只是享受这种无拘无束、信步由缰的乱跑,仿佛要将这自由的滋味,一寸寸地刻进骨子里。
只是,这样的闲适里,总难免有一丝缺憾。谢檀还是日日跟着天阳长老修行,天阳长老生性严肃,律己律人都极严,因此他的课业远比普通修士繁重,可没有春假这等优待。
否则,这春日里一同在山野间、市井中“乱跑”的,就该是他们三个人了。
谢令璋偶尔在兴头上,与沈知意为一处景致、一桩趣事笑得开怀时,会下意识地回头,仿佛期待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身后,带着那种独有的、温和而略带纵容的笑意望着他们。
结果自然只是徒增一丝想念,那笑意便也淡了几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不过,这丝缺憾很快便被即将到来的喜悦冲淡——马上三月半就是谢檀的生辰了。依照惯例,即便严苛如天阳长老,到时也必定会给他放一日假,让他稍作休憩。
一想到此,谢令璋的心便又雀跃起来,开始暗暗琢磨着该准备些什么。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淌着,终于临近了三月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