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薿的日子如山涧清溪,潺潺流淌,转眼便过了半月。
这日清晨,谢令璋尚在榻上揉着惺忪睡眼,便听见窗外传来周雨声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跃:"阿辰,快起来,后山的桃子熟透了!再不去可要被那些顽皮的猴子抢光了!"
那怎么能行,他最喜欢吃桃子的了。于是立马就翻身坐起,连发带都来不及系好,胡乱套上外衫就往外跑。
三个孩子熟门熟路地绕过巡守的弟子,像三只灵巧的山猫,钻进了后山那片茂密的桃林。
晨露未晞,晶莹的水珠沾湿了他们的衣摆,枝头沉甸甸的桃子泛着诱人的金黄油光,在晨曦中闪烁着微光,散发着清甜诱人的香气,引得人食指大动。
周雨声利落地攀上粗壮的树干,动作敏捷如猿猴,专挑那最大最熟、果皮泛着蜜色的往下扔。
谢令璋在下面张开衣襟接着,怀里很快就堆满了毛茸茸的果实,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郁的果香。
谢檀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青石上,用衣袖细细擦拭着一个特别饱满圆润的桃子,直到果皮光洁如新,才递给谢令璋:"这个甜,你先尝。"他的声音温和,目光专注。
三人抱着满怀的桃子,在林间肆意横行,笑声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谢令璋跑得急,衣角被带刺的荆棘勾住,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谢檀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自己却不小心扭伤了脚踝,一阵刺痛让他微微蹙眉。
回到周府时,三人皆是一身狼狈,发间还沾着草屑。儒意仙师见到他们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取出散发着清香的药膏,亲自为谢檀揉按肿起的脚踝。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指尖萦绕着淡淡的治愈灵光,那光芒温润柔和,缓缓渗入伤处。谢檀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地承受着这份关怀。
"阿娘..."他忽然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仙师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那流转的灵光也随之微微波动,随即又继续揉按的动作,只是眼睫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谢令璋蹲在一旁,双手托腮,看着仙师温柔细致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仙师,与平日里那个超然物外、清冷如仙的形象有些不同,眉眼间的关切与心疼如此真切,更像是一个寻常的、心疼孩子的母亲。
晚间用膳时,周正词见谢檀走路微跛,关切地问起缘由。周雨声抢着将白日里的"壮举"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说到惊险处还手舞足蹈,眉飞色舞。
周正词听得哈哈大笑,又给他们的碗里各添了一大块油光发亮、甜香四溢的蜜汁火腿:"年少时谁没淘气过?我和韫文小时候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比你们还野呢!只是下次可要小心些,莫要再受伤了。"
夜深后,谢令璋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的流苏,却毫无睡意。他悄悄爬起身,想去厨房找水喝,却在经过仙师院落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低语声。
月光如水,清辉漫洒,将两道熟悉的身影投在素净的窗纸上。是儒意仙师与周正词。
"把那孩子留在身边终究是个隐患。"周正词的声音带着少有的凝重,不似平日的温和。
仙师的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重重地敲在谢令璋心上:"我知道,但韫文执意如此,这是他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谢令璋屏住呼吸,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冰凉的廊柱,躲在浓重的阴影里。
他听不懂"隐患"、"选择"这些深奥的词,却能感受到那话语中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心头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