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璋到了稷薿,真如鱼儿入了水,飞鸟归了林,整日里自在快活极了。
周伯伯待他极尽宠爱,几乎有求必应;儒意仙师更是出了名的好性子,从不以长辈身份拘着他,任他在山野间肆意奔跑。
在这里天高皇帝远,先生再管不着他了。
他带着谢檀和周雨声,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整日在稷薿的深山林涧间疯跑嬉戏,渐渐发觉这位雨声哥哥并不似初见时那般温文守礼,骨子里竟也是个顽皮跳脱的主,只是平日里被规矩束缚着罢了。
这日午后,暑气正盛,三个孩子悄悄溜到后山一处僻静山涧戏水。冰凉的溪水淙淙流淌,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周雨声赤脚踩着清凉滑润的溪石,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脚,他忽然转过头,眼中带着几分顽劣的坦白:"其实父亲让我说想你,都是哄大人的客套话。"他说这话时,嘴角噙着狡黠的笑意,全然不见平日里的拘谨。
谢令璋正弯腰掬起一捧清冽的溪水,水珠从指缝间簌簌漏下,在透过林叶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他抬起湿漉漉的小脸,笑得狡黠如狐:"我早知道啦!我那日答话,也是哄伯伯开心的。"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心照不宣的灵动光芒。
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山谷间悠悠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岩缝中的翠羽鸟儿,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这一刻,所有的客套与拘束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最纯粹的童真与友谊。
待他们满头草屑、衣衫沾着泥点从后山尽兴而归时,儒意仙师正立在廊下侍弄几株灵草。
周儒意见了他们这副模样,不禁莞尔:"雨声平日在家最是乖巧懂事,如今阿辰来了,他倒成了个十足的皮猴。"
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
谢令璋刚捏起一颗周正词特地遣人送来的、已细心去皮的冰镇葡萄,闻言理直气壮地辩解:"仙师怎么能怪我呢?小孩子顽皮些才是天性,整日死气沉沉的那是老头子。"
他眨眨眼,又补了一句,带着几分狡黠,"难道非要像我堂哥那般,年纪轻轻就老成持重,说话做事一板一眼,才算好孩子?"
仙师被他这番歪理逗得轻笑出声,伸出纤长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就你道理多,小嘴叭叭的。"那指尖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与山间的清风一般怡人。
在稷薿的这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里,谢令璋凭着孩童的敏锐,渐渐察觉出仙师与谢檀之间关系很好,但似乎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克制。
这日月色正好,他趴在仙师膝头,享受着那轻柔的抚慰,终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盘桓已久的疑惑:"仙师,为什么阿檀哥哥明明是先生的亲生儿子,却总觉得他与先生关系生疏?"
仙师抚着他柔软发丝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皎洁的月光从雕花木窗外洒入,在她清丽绝尘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摇曳的阴影。"有些事情,因果纠缠,非是三言两语能说清。"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似水,却仿佛浸染了夜露的微凉,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等你再长大些,经历得多些,或许自然就明白了。"这话语如同山间的薄雾,他看不真切。
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谢令璋便悄悄拉着谢檀溜出周府,跑到热闹的早市上,用攒下的零用钱买了三个栩栩如生的糖人。
一个齐天大圣,一个披甲将军,还有一个抱着锦鲤的胖娃娃。
三人并肩坐在古老城墙宽厚的垛口上,晃荡着小腿,望着远处层叠起伏的翠绿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酣畅淋漓的山水墨卷。
"等下次来稷薿,"谢令璋咬着那甜脆的糖人,声音含混不清却带着满满的期待,"咱们还这样,偷偷溜出来,买糖人,坐在这城墙上看山。"糖人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与晨风中的草木清香交织在一起。
周雨声侧过头,清晨的山风温柔地吹动他额前细软的黑发:"那你什么时候能再来?"他的眼中带着真切的期盼,不复初见时的客套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