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没找到师兄，直到师兄的死讯传来。

僧人看着他青涩的脸，说：“你是他的师弟？”

达安：“是，我最近才找到他。”

僧人把他带到师兄的墓地前，说：“他就葬在这里，这是他的遗物。”

一个木盒子，盒子里放着几根破碎的木简，保养不当，上面刻的字都模糊不清了。

这是方丈的遗嘱，达安认了出来。

他用手摸着木简，随着气息注入，木头慢慢恢复了原本的状态，卷曲的枝干重新伸直变得完整。

他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看了很久很久。

方丈读过书，有一手漂亮的小楷。师兄读了两年书，字写的实在不太漂亮。

云雾聚拢，他趴在云层上，村庄的烟囱里冒出一缕缕青色的薄烟，烧稻米的香味从烟火气中飘出来。

忽然，他看见那几缕烟停了，像凝滞的冰中漂浮的气泡一样悬在半空。

云雾迅速逸散，他拍着翅膀飞起来，相隔万米高空，那东西似乎一眨眼便上了云层，聚集了乌云往天堂飘去。

……

他及时通报了天堂。

安东尼不在天堂，又没有其他实力够强的长老坐阵，郁达夫主动请缨，带领十几位天使围住了它。

这团云雾无声无形，不断变幻着位置，天使们摸不透他攻击的方法，直到有天使被强风吸引，卷进了云雾。

天使在过往几百年的岁月中跳跃，上一秒还在牙牙学语的幼童时期，下一秒就已经到了一百年后父母墓地前，还没呼出一口气，就又重回到了坐马车上学的少年时代。

过多的记忆回溯让这位天使发了疯，她在空中折了翼，像离弦的箭一样坠向河岸。

另外两位天使飞下去抢救她。

又有三位天使遭了秧，达安也跟着卷进了云雾，大量模糊不清的记忆像水淋过一样，变得瓦亮清晰。

记忆如蠹虫入侵了他的脑子，这团黑色的云雾搅动着他的记忆之海，把所有痛苦的，悲伤的记忆全部挖了出来。

那些挑水的清晨。

在石板路上奔跑而磨破的后脚掌。

在树林边粗糙的草地上狂跑时，后背上落上的虫子。

回头望向破庙时，眼中熊熊燃起的金色火焰，师兄脸上的破败颜色。

手中那块浅灰色的石头。

师兄身上的芝麻香。

这几十年来，云层上飘散又无数次汇集的雾气。

升上天堂时，沃尔夫给他讲的第一个故事。

“布尔维尔，穿越时间的怪物，动物性的全知巨神，它扰乱了时间的进程，在人间制造了无数分身，我们囚禁了元身，分身也就一个个衰老死去……它是一团雾，一条蛇，一颗悬浮的恶念，指引着所有人走向恶念的深渊……”

那颗挥起的石头。

手上怎么沾满了血。

那个人头上的血要流到师兄身上了。

他咬牙把他拖开，十几岁的尸体很瘦，他把他丢到围栏外面，师兄还昏睡着，脸上压漫了芝麻，手上抓着菜叶子。

有人朝这边跑来了。

他慌不择路，跑上了桥，看见人群举着火把朝房子靠近。

夜风吹得石桥有些冰冷，他一条腿跨上了石栏，银亮的河水奔流不息。

他跳河后，师兄从地上爬起来，推了推那个满头是血的人，那人慢慢睁开了眼。

几个村民背着他看医生去了。

这个地方留不下去了，师兄再一次背上行囊，把蔬菜都摘了，芝麻也捧了起来攒在口袋里。

他到处找他的师弟。

路过小河时，他看到了河中漂起的尸体，河水把达安的肚子鼓的很大。

这实在是一条很小的河，很小，没人觉得它会淹死人，这样小的一条河，在达安的眼中，却大得像滔天巨浪，大得就像他的全世界那样。

生与死的真相。

全知神！

洞悉一切事物的真相，明晰你的罪恶吧！

布尔维尔让他看清了一切。

郁达夫焦急的声音传来：“达安！达安！”

布尔维尔占据了他的意识：“杀掉他们，杀掉他们，杀掉他们！”

斩尽这些罪孽的人类，再斩尽这些人类化身而成的天使！

杀死你自己，杀死你罪恶的意志！

你应当跪下，你应当领罚！为你的石头跪下，为你的轻率领罚！

达安跪地，喃喃道：“我跪下了，我领罚……”

“达安！”郁达夫呼唤着他。

“我领罚……”

师兄已离世一百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