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安是一百五十年前晋升的天使。

原身是一座庙堂里的小和尚，身形瘦弱，脸色苍白，每天扛水，浇菜，因吃不饱而常年面黄肌瘦，像麻杆一样。

他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飞升上，每日虔诚祷告，期盼着那没有饥饿，没有病痛的新世界，无论是成为天使，成为神仙，成为上帝，还是成为凝视着地球的克苏鲁生物的所在，他都可以接受。

神啊，只要能让我脱离现状，做什么都行。

他光脚跪在已经薄得像张纸一样的蒲团上，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偷瞄着佛像，内心虔诚祈祷。

师兄骂他不虔诚。

“羽化飞升是道家学说，进入天堂是基督教派，你信的哪门子教？你不够有诚心。”

师兄抱臂站在门槛处瞧他，达安圆溜溜的脑袋，戒疤还没完全长好，后脑勺用剃刀剃成了青灰色。

“没事做吗？去把水添了吧！”师兄高声喊道。

达安和顺地站起来，挑水去了。

师兄看着他孱弱的背影摇摇头。

达安是庙里诞下的孩子，据说是某个老和尚和香客的孩子，老和尚被逐出寺庙，香客无影无踪，方丈就收养了他。

方丈活着的时候，因为达安还小，总把好吃的给他，其实庙里哪有什么好吃的，不过那时候正是灾荒时节，野菜根也是美味。

因为这些偏爱，达安反而成了师兄弟间的异类。

方丈心脏病发死了，达安被方丈的弟子，也就是现在的师兄接过去养着。

“本来庙里和尚太多了，要减人，谁知道方丈在遗嘱里写了让你做我的师弟，念在你年纪太小，不让你走，我也没办法。”师兄晃着写着师傅遗嘱的木简，不无遗憾地说。

其他和尚一听，嘟囔着骂着走开了，他们本来以为可以赶走达安，庙里就能少一张吃饭的嘴。

种菜挖菜挑水腌萝卜，不论冬天还是夏天，他都跟在师兄后面，不喊苦不喊累地做着与年级不符的重活。

唯一的乐趣就是早上颂完经文后，跪在蒲团上偷偷祈祷一会未来的生活。

师兄对他怀着一种戏谑的逗弄心态，总是不厌其烦地打断他对天国，对极乐世界的种种向往，指使他摘萝卜去。

“摘豆角去。”

“摘番茄去。”

“和我一起化斋去。”

“和我去市集上把蔬菜卖了，修修庙里的金漆。”

连师兄吃不完的斋饭，也要强塞给达安吃。

“你怎么总是这么瘦呢？”师兄托着腮，“你这样瘦，落在别人眼里，倒好像我虐待你了一样，这样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我怎么和师父交代啊。”

达安臊眉耷眼，好像犯了天大的过错。

他们靠种菜买菜攒了点钱，正打算将庙宇修葺一番，庙里就遭劫了。

一群饿得眼冒绿光的劫匪，挥舞着大刀，在半夜砍死了守门的和尚，冲了进来。

躺在他身边的师兄一个翻身从凉席上爬起来，翻出个荷包，师兄是庙里年龄最大资历最老的，所有的钱财都放在他这里保管。

因为饥荒，庙里没剩下多少人，贼人点亮了火把，挨个踹门搜查，和尚们被搜遍了身体，一个个赶出庙去。

有几个和尚给他们指了师兄和达安的房间，大声说：“钱都在他手里。”

贼人挥刀要冲进去，和尚们拉住他：“那是他俩卖菜的钱。”

师兄带着他，悄悄翻窗跑了。

贼人踹开房门，没找到人，也没搜到财物，索性一把火把破庙点了。

几个和尚有的还俗，有的回乡。

“我们再建一座庙，再把他们找回来。”师兄说。

他跟着师兄逃跑前，督促师兄带上木简。师兄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

达安庆幸自己的聪明，没有方丈的遗嘱，师兄可能一会就把他丢在半路上，不认他这个师弟了。

破庙里的火光只烧了一会，墙就倒塌了。

师兄没有家人，达安没有家人，两人都无处可去，只能永远在路上。

钱快花光了，吃不起饭，啃树皮啃的肚子都大了，他们用最后一点钱买了点蔬菜种子。

他们没再诵经，不过仍是光头。

蔬菜长起来了，总有人来偷，师兄和达安就和他们打架。

“全无僧人做派！”师兄被一拳头砸昏前，一个彪形大汉骂道。

师兄趴在菜地上，守卫着为数不多的几根红薯和一堆芝麻。

芝麻成熟后用棍子敲散，芝麻粒落在麻袋上，聚成了一小堆，散发着油脂的香气。

有人踩到了师兄的脊背上，拳头擂击着他的脑袋。

这块石头像是突然跳到达安手中，连短暂的思考也没有，达安砸了下去。

人群惊叫着散开，逃跑了，见了血，他们忽然都清醒了。

达安把尸体挪下来，拖出了菜园子，没让他的血污染土地。

犯了罪，师兄不会再要自己了，这下子，连方丈的遗嘱也没用了。

他找了条清水河，毫不犹豫跳了。

他始终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天使。

他犯下罪，却没有领罚，难道成为天使本身就是另一种罚？

经沃尔夫的批准，他重返旧地，寻找师兄，已是十年过去了，听说师兄成了苦行僧，每去一个地方，就修一座庙，把破庙修好后就离开，继续寻找下一座。

饥荒的岁月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