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投放到万神窟的堕神，大多会被古神蚕食殆尽，少数侥幸生存下来，躲进洞穴，也成了分食堕神的一员。

古神布尔维尔是万神窟关押的第一位神明，也是史上寿命最长的古神，历史已不可考，只知道从蛮荒时代开始就关押于此，由沃尔夫，安东尼和一众长老合力镇压，而克雷迪斯那时候甚至还没出生。

镇压它的时候，飘着薄薄云霭的淡蓝色海岸线都染成了通红的血色。

刚刚建立起人类社会的大陆上，只有骏马等牲畜作为代步，已经开始有基础的宗教理论诞生，修女看着天空上仿佛红墨染开的血色，跪在教堂前的台阶上默祷。

布尔维尔拥有跨越时间的能力，一挥手即是日月冬春，它时而像一团凝滞的空气，在烧死女巫的火堆上随着火焰跳跃，时而似一条毒蛇，倒挂在古塔的铜铃上。

时间因它而跃迁，灾难因它而诞生。

几位同样具有时间系异能的天使，与安东尼等人布下天罗地网，以损失五百四十三位天使和十一位长老的代价，将它囚禁于万神窟。

从此，泛滥人间的瘟疫与洪水终于消散，流入泥土之下，封存在地心的岩浆中。

布尔维尔被抽去了意识，作为一团蠕动的气息盘踞在万神窟内，万神窟的结界内，布尔维尔凝滞了时间，久处其中的堕神，真身会逐渐褪去颜色，就像一副在岁月中褪了色的画，逐渐显出原本的白色。

近乎透明的白色，牙白色，象牙白，乳白色……

被剥夺了时间的堕神，注定承受永生永世的囚禁与孤独。

而最大的疑点也就在这里。

被囚禁的布尔维尔只剩气息尚存，但仍有巨大的力量，足以缠住任何一个囚禁于此的堕神，永远逃脱不了。

堕神连万神窟里布尔维尔的控制都逃脱不了，就更别提突破长老设置的结界了。

“不要进去。”安东尼说。

威尔悬停在万神窟上方，俯视着刻满无数漆黑洞穴的地下洞窟。

安静，一丝声音都没有。

正是这安静，让威尔寒毛直竖。

洞穴里的堕神在观察，无数双苍白的眼睛，褪了色的瞳孔，身形像高大而傲慢的巨兽，是一群脱去了人性的人，脱去了兽性的兽，像几千块会呼吸的机械。

一股强劲的旋风从洞窟底部直扑上来，威尔感到自己的脚被空气抓住了，像处在沼泽中心，越翻腾越往里陷。

“过来！”安东尼拉住威尔的手，把他拽离了中心，站到洞窟边。

一阵风吹过，像捕猎失败的叹息。

“我一直在思考，布尔维尔为什么放过久保太郎，结界被破坏，久保太郎逃出来时，我还以为这只是个笑话。”

万神窟外的土地上长满了青色的草，结界是一层透明的膜，到了结界范围，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却触摸不到。

“破坏结界时，一定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安东尼说。

威尔：“这片地方不像有人破坏过啊。”

绿草青青，花香幽幽，结界中心深陷于地下的洞窟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清爽的风吹过寂静的万神窟，鸟叫的声音被隔绝在结界外。

安东尼道：“这只是幻觉，青草，野花，地上的虫子，所有的活物，都只是万神窟的幻觉，万神窟的活物只有布尔维尔与堕神。”

威尔惊了一下，说：“幻觉竟然可以达到这样的程度？”

他掐断一根草茎，将染了绿色汁液的手指放在鼻前，可以嗅到淡淡的青草香。

安东尼打了个响指，香味瞬间消失，绿色的汁液也褪色了。

安东尼停住脚步，示意威尔跟上，前往结界被破坏的位置，也就是太阳初升的地方。

结界内永远是绿草茵茵，结界外，太阳照样升起落下，白雪皑皑，秋叶纷纷。

布尔维尔的掠夺之风日日吹拂，伺机缠绕上结界内的所有生物。

狂风翻滚，安东尼伸手打碎，风从指尖四逸，刺向威尔的脸，威尔将风拨到一边，甩甩手掌。

“这片结界前些天加固过。”安东尼说。

他们沿着结界寻找线索，直到结界外的太阳一点一点沉入群山。

万神窟的风吹得更劲了，突然，安东尼脚下一滑，像被透明的生物攫住了脚，身体在细滑的草叶上像条鱼一样游动，以极快的速度往万神窟滑去。

安东尼从草地上飞了起来，却仍抵挡不住布尔维尔的力量，威尔伸手去抓，抓了个空，也紧跟着飞起，去拽安东尼的手。

两人被这种力量牵引，像被困在笼中的鸟儿，安东尼的羽翼被四面突起的暴风折断了，银白色的羽毛像漫天飞雪，威尔使劲浑身解数，肌肉暴起，风像刀子一样挑动着他脑中那根隐隐跳动的筋。

他拉着安东尼腾空，草叶旋起，卷入羽毛组成的风阵，威尔与布尔维尔对峙，安东尼已身处洞窟上方，一松手，就会被卷入万神窟内，永远都出不来了。

威尔脖子充血，浑身血液发热，在暴风中怒喊：“长老，你这次行动，怕是没有经过委员会的同意吧！”

猎猎风声，安东尼眯着眼睛，笑得有些窘迫。

两人与布尔维尔用风力搏斗，堕神缩在洞穴中，等待着这两位失败的闯入者的尸体，一旦落入洞窟，他们就可以拥上去，大肆吞食血肉。

威尔的背后出现了两个透明的漩涡，漩涡逐渐扩大，力量像甘泉水一样流遍了全身。

我在复苏。

威尔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逐渐变大，在他身后，两只透明的翅膀，在狂风中逐渐成型，他惊讶于自己力量的变化，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细微的气流流动。

安东尼的脸像丢进了一颗石子，即刻就荡漾开来，嘴角微微扬起了笑容，刚才的惊慌无措一下子荡然无存。

威尔把安东尼拉出了万神窟上空，和安东尼一起趴在草地上。

安东尼乐呵呵地笑着，威尔大口呼吸，扭曲的空间的透明翅膀折叠着收进后背。

风停了，安东尼的洁白羽毛洋洋洒洒飘落，威尔头上沾了一根。

“笑什么。”威尔说。

安东尼的脸沾上了新鲜的泥土，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消下去。

“我果然没有错，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我就发现了，我果然没有错。”

威尔翻身坐起来，“没见过这么自恋的人。”

安东尼摸着自己雪白的胡子，笑道：“这一行也不算没有收获，最起码坚定了我的想法。”

威尔讨厌安东尼故弄玄虚的样子，明明很想让威尔问，问了却又不回答。

威尔叹了口气躺下来，夜幕上，星星亮了。

星星在夜空中慢慢移动，交替闪烁，发着皎皎清辉的月亮已经走到了结界的正中心，也就是万神窟的最上方。

“曾经有一个地方发生了恶魔暴乱，几位天使前去平叛。”安东尼说，“那地方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它俗称地下湖，很多年前就有了，附近没有山，偌大一片热带草原上，它是最漂亮的一座湖。”

威尔：“你最近难得兴致这么好啊，怎么说起故事来了？”

安东尼捋了捋胡子：“纳西索斯爱上了自己水中的倒影，最终憔悴而死，死后化成了水仙花，这个古罗马故事，你应该听过吧。”

威尔：“听过。”

汉尼拔很醉心古典故事，在囚禁他的那些夜晚，时常在威尔梦前讲给他听。

安东尼：“世人不知道的是，憔悴而死化作水仙花并非纳西索斯的结局，真正的结局是湖水中走出了另一位纳西索斯，两人相爱，水仙花乃是两人爱意的结晶。”

“神与神的爱，会促使新生命诞生，这个生命并非是神的生命的传承，也与两位神无关。”

威尔：“神诞生出的孩子，怎么会与他们无关？”

安东尼：“与□□无关，这只是精神的爱，当爱浓烈到一定程度，可以转化为实体出现在世界上。”

安东尼接着说：“这也是我找了好久，才最终寻到的答案，威尔，你就是爱意的融合，你不是被渔民抛弃的孩子，也不是船上扔下的遗孤。”

威尔心中种种情绪复杂难叙，说：“难道你已经知道我父母是谁了？”

“我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就已经清楚了。”安东尼说。

威尔激动：“是谁？”

安东尼但笑不语。

威尔急得推他，安东尼左右摇摆着，哈哈大笑起来，胡子也跟着晃晃悠悠。

“你会清楚的，等我带你去了地下湖，你会见到她的。”

忽然间，安东尼的笑容消失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那轮悬挂在万神窟上空的月亮。

视线放大放大，月光照到了结界的最上方，正肆意挥洒着光芒。

安东尼指向那里：“威尔，你看那里。”

威尔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视线放大，他看到月亮照耀的透明结界上，出现了几块细碎的波纹，像是礁石拍起的白色浪花，不起眼。

“怎么了？”威尔问，“结界破了吗？”他警觉着站起身，做好战斗准备。

安东尼飞到波纹旁，用手轻轻触碰，波纹晃动，结界没有破坏，这是战斗过后留下的痕迹。

威尔：“这里还有一个。”

借着月光，他们在结界上发现了七个这样的波纹，这东西只是轻微损害了结界，因此并没有被检出。

安东尼的脸色越来越差，到最后，几乎像一具石塑雕像了。

两人重新落回草地上。

威尔：“出什么事了？”

安东尼平复着呼吸，多日没有发作的暴脾气，此刻又在心中爆炸了。

这种被操控的感觉，让他感到自己，连同威尔，都是蜘蛛网上的猎物，真正的蜘蛛藏在树上，红色的肢节颤动，蛛网晃动起来，蛛网中心的安东尼从晃动的频率判断出来，蜘蛛要出动了。

蜘蛛正在收网。

威尔晃了他一下，说：“你还好吗？”

安东尼嘴唇发青，说：“这些波纹，是万空镜造成的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