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上绕了半天，似乎还走了个回头路，崔鹰这才在一处坟头前站定，蹭了蹭半块碑上的土，看清下沿写着“丁兰”，这才放下苹果。

“他客死异乡，又因为我让他家族绝了后，入不得祖坟，那就在这里长眠。”他拧开二锅头，清澈刺鼻的酒浆汩汩地冒出，在黄土上迸开大大小小的，被尘土裹住的水滴，“爸，我带男朋友来看你，不是为了嘲讽你，而是让你知道，我们都可以很幸福，而不是一定要沿着你想象的路走。”

酒精热烈地冲进鼻腔，随即被微风吹散。

崔鹰打开电子蜡烛的开关，摆在只剩半块石碑的坟头前，双掌合十。

“我妈明明可以颐养天年，现在倒是劲头十足。我妹妹留学回来，找了好工作。我呢，也是运气好，终于找到了我爱的，也爱我的人。”

薛鹞站在旁边，也悄悄合十双掌。

“我们都会很好地活着。就像是那只重新获得自由的伯劳。”

伯劳？薛鹞竖起耳朵，只是崔鹰没再说，静静地鞠了个躬。

“我以后或许不会来了。我现在有需要照顾的人，我不再是需要宠爱的孩子。谢谢。”

刚才絮絮叨叨的崔鹰终于陷入沉默。

“崔哥……那个……伯劳是怎么回事？”

虽然有点好奇崔鹰的家庭，但过去的事有些是不方便说的，他明白，于是问了另一个更感兴趣的问题。

“伯劳啊……”崔鹰微微眯起了眼，“你知道的，除了有人养八哥、画眉，也有养伯劳的。”

毕竟伯劳能“押口儿”，惟妙惟肖地学其他鸟的叫声。

“所以不是野生伯劳，是被抓住的吗？”

“邻居抓的，用链子绑在它脚上。脚这么细，链子这么粗。”崔鹰比划着。

“报警了吗？”薛鹞的第一反应出口，自己也觉得太正直了。毕竟按以前的认知，抓鸟养鸟，似乎并不犯法，那时候还没什么自然保护的意识。

崔鹰摇摇头，“那天放学回来，就在院子里，我看着它，它看着我，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

“我过去，把它放了。

“手被咬穿了，铁链子还剩下那么长，它挣扎着飞走。

“我爸回来，说是邻居找他算账，能卖三千块钱。”

崔鹰说这话的时候，看向自己的左手，“但我好像从不后悔，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了鸟眼中的自由。”

“那你爸是不是打你了？”

“打了，但叛逆期嘛，到后来，逃课。”崔鹰耸耸肩膀。

上次给崔鹰洗后背的时候，自己问起的伤痕，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记不清为什么逃课，也许……是玩物丧志，去看鸟了。亦或者，是有了点青春萌动的念头，但并不是我爸想要的那样。”

薛鹞轻轻握过他的手，“没有人再会因为你去看鸟，你和男生谈恋爱就攻击你。这太粗鲁了。”

“是啊。”崔鹰蹭蹭身边的人，含着下巴，眨着大眼睛看他，“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有多好的人，只是恰巧很负责任。小鹞子，这就是全部的我，我选择和过去的人和解，也选择……保留生而为人的爱。我实在无法舍弃。”

薛鹞的喉结微微滚动。

傻鸟卖萌，还装可怜……被他哄到了。

“那就不要舍弃，毕竟爱是很美好的，无论是小爱，还是大爱。”

崔鹰眨了几下眼睛，不自觉笑出声，“小鹞子的思想觉悟就是高呢~”

高吗？薛鹞倒不这么觉得，他现在只是很想咬崔鹰一口，硬生生地克制住而已。

不是伯劳那样，而是……咳。

明明挺低俗的。

“小鹞子，这次谢谢你。谢谢你愿意陪我。”

回去的路上，崔鹰这么说着，语气温柔得不像样。

薛鹞轻轻撸了一把他的小卷毛。

谁承想呢，第一面就想摸他腹肌的家伙居然有这么多故事，背后居然是这个样子。

就像是……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和他坠入爱河无法自拔的，甚至两个人还网恋……嗯，异地来着。

不过崔鹰没说错，傻鸟确实是个负责任的家伙。

好想狠狠疼爱——嗯？怎么又有低俗想法了！

总该不会是自己被崔鹰潜移默化，学得人心黄黄，但崔鹰却退回淳朴善良的模样了吧？

崔鹰的余光扫着神色变幻莫测的薛鹞，轻轻笑了一声。

也不知道小鹞子在想什么有趣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