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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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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明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抬眼看向张佳乐,不见半点慌乱,甚至对张佳乐浅浅一笑。张佳乐迎上她的秋水一般目光,心里那点被撩起的火气,奇异地消了下去。

他没急着反驳,反而勾了勾唇角,只是笑意没到眼底。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才放下,目光沉静地看向赵广。

“师叔操心谷务,这份心,我领了。”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他坐直了身体看向赵广:“师叔说谷中弥漫清查之风,人人自危。敢问师叔,我查阅谷中旧例卷宗,核查账目物资,调看防卫记录,是哪一条违背了谷规?还是说,我这谷主,连了解自家家底的权力都没有了?若按师叔所言,是不是我谷中事务,永远只能是一笔糊涂账,才叫安稳?”

他问得直接,赵广一时语塞,强笑道:“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凡事过犹不及,恐寒了弟子们的心……”

“弟子们的心寒不寒,得看他们做了什么,而不是我查了什么。”张佳乐打断他,语气转冷,“说到寒心,我倒有几件更让人心寒的事,想请教师叔。”

他气息陡然一变,先前那点慵懒散尽,眼神锐利起来。他余光扫过刘长老,见老头儿正襟危坐,面色严肃,便知时候到了。

“第一件,”张佳乐竖起一根手指,“我这次出门,一路上就没消停过,忧瘴渊、千竹海、熔火山脉……追杀的人一批接一批,手法狠辣,配合默契,绝不是寻常结仇。”他手腕一翻,那枚黑蜘蛛令牌“嗒”一声轻响落在光亮的桌面上,“这玩意儿,是从一个领头的身上拿下来的。师叔行走江湖多年,可认得这路数?”

赵广眼皮跳了跳,硬声道:“江湖险恶,仇家找上门有什么稀奇。这东西……我没见过。”

“没见过?”张佳乐点点头,“那第二件巧事,我回谷后查了查,咱们谷里专用于远途传信的那几只上好信鸽,偏偏在我被追杀最紧要的几次关口,前后脚丢了。师叔,您说,是贼就盯着那几天偷,还是有人用咱们自家的鸽子,给外头的杀手递我的行踪呢?”

赵广脸色微沉:“信鸽丢了是下面人疏忽,怎能胡乱攀扯!”

“只是攀扯吗?”张佳乐语气冷了下来,“那我再说第三件。我不在的时候,师叔院子里,怎么隔三差五就有生面孔进出?您跟前那位赵三,又为什么总在深更半夜,从西南老林那边摸回来?要不要叫几个巡夜的弟子,还有……最近因为疏忽被师叔责罚、心里有些委屈的弟子,进来当众说说?”

这话像把锤子,砸得赵广脸色白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惊怒,议事堂里嗡嗡的议论声大了起来。赵广脸色开始发青:“你……你仅凭些许弟子心中的不满,就想构陷你的亲师叔?”

“构陷?”张佳乐冷笑一声,“那咱们再说说,近两年库中几味稀有毒物,,被师叔以‘研习古方’之名分批提走,用量、成品却无明确记载。师叔研习的是什么古方,可能与大家分享?”

张佳乐没给他喘气的机会,继续道:“至于师叔质疑瞿姑娘在这儿不合规矩——瞿姑娘不止救了我的命。没有她,百花谷现在是什么光景,诸位可以想想。倒是有些人,嘴上说着为百花谷,背地里干了些什么勾当,那才是真正坏了百花谷根基的‘内鬼’!”

一连串问题,如同连珠箭,箭箭指向要害。议事堂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赵广额角渗出细汗,他没想到张佳乐竟然查得如此之细,连药材的细节都掌握了。

“你……你这是处心积虑要对付自家人!”赵广气得手指发抖,“那些药材我的确为研究古方所用,一时未及整理记录。至于院中来人,自然是我一些旧友……张佳乐!你如此刨根问底,究竟是清查谷务,还是针对我一人?!”

“一个人证或许不足采信,”张佳乐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赵广,“但人证、物证、时间线上的诸多巧合,刘长老,”他转向一直面色铁青、沉默不语的刑罚长老,“依您看,这些零零总总,够不够请赵广师叔暂时卸下职司,配合刑堂,将这几桩事情彻底调查清楚?”

刘长老缓缓站起身,他之前已看过部分线索,此刻听张佳乐当众条分缕析,层层剥开,心中早已有了判断。

他目光严厉地看向赵广:“赵长老,事已至此,诸多疑点皆指向于你。为公允计,也为你自己的清誉,请你即刻交出长老令牌,暂居思过院,配合刑堂调查。待一切水落石出,自有公断,若你心中无鬼,便该坦然接受审查,以证清白!”

最后“以证清白”四个字,赵广知道继续争辩,只会显得更加可疑。他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仿佛调色盘一般。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张佳乐,恨不能盯穿他。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张佳乐,你真是长大了!”他猛地扯下腰间令牌,狠狠掷在地上,玉石与青砖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

“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花样!我们走着瞧!”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在刑堂弟子的“陪同”下,大步离去。背影僵硬,却终究维持了最后一丝仪态。

他终究没在众人面前彻底失态,但那怨毒的眼神和最后那句“走着瞧”,已足够说明一切。

议事堂里鸦雀无声,众人神色复杂,会议草草散了。

等张佳乐又和刘长老与邹远等人交谈完相关事宜,徘徊阁内只剩张佳乐和瞿明阳,张佳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紧绷的弦一松,疲惫感就涌了上来。

细微的脚步声靠近,一双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他睁开眼,映入瞿明阳沉静的眼眸。

“他比我想的还能忍。”张佳乐声音有些沙哑。

“他若真的失态,反倒落了下乘。”瞿明阳声音很轻,手下动作不停,“他那样的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重。当众发狂,比杀了他还难受。你逼得他步步退让,直到无路可退,却还给他留了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这才是最让他作呕的。”

张佳乐握住她的手,拉下来贴在脸颊上,感受着她指尖的凉意。“难受的还在后头,刘长老不会放过任何疑点,思过院的门,他没那么容易出来。”他顿了顿,“只是他真正想要的,还有谷里没露面的钉子…”

“饭要一口口吃,账要一笔笔算。”瞿明阳任他靠着,语气平稳,“今日砍了他最得力的枝干,断了他明面上的手脚。剩下的,藏在暗处,总会露出马脚。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把所有人都挖出来,而是要把该抓在手里的,稳稳抓牢。”

该抓在手里的,是人心,是权柄,是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派。

张佳乐将她揽近,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萦绕着她身上令人心安的清苦药香。

“嗯。我知道。”他低声说,“就是心累,昭蘅,幸好有你在。”

“累了就歇会儿。”瞿明阳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疲惫的孩子,“你做得很好,”她说,声音平稳,“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连最讲规矩的刘长老,也挑不出理。”

瞿明阳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些,却带着看透事情的明白:“赵广虽然被带走了,但他最后那句‘走着瞧’,不全是气话。接下来,怕是更得小心。”

张佳乐抬起头,看着她清澈沉静的眼睛,心里那点残留的烦躁和隐忧,慢慢沉淀下来。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明白后面可能更麻烦,但她不怕,也不躲,就这么平静地和他站在一起。

“是啊,树大根深,盘根错节。”他叹了口气,“不过,最碍事的石头搬开了,剩下的,总能料理干净。”

窗外,秋虫低鸣,月色溶溶,风雨暂时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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