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百花谷,空气里混着最后的花香和一股子说不清的紧绷。
张佳乐回来的动静不小,高调宣布自己毒伤痊愈,还特意把身边那位清秀沉静的瞿姑娘奉为上宾,说是“在外头多亏这位瞿大夫妙手回春”。
明面上,张佳乐对师叔赵广依旧恭敬。回谷第二日便亲自携礼登门拜望,言辞恳切:“师叔,这几个月劳您费心掌管谷务,侄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年轻,许多事还要师叔多多提点。”
赵广也是满脸堆笑,拍着张佳乐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看你气色大好,师叔我这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谷里的事你放心,有师叔在,乱不了。”
暗地里,邹远领着绝对信得过的几个弟子,盯梢、查账,动作不断。张佳乐自己也没闲着,他以“熟悉久离事务”为由,开始频繁调阅近年来的各项记录,尤其是物资采买、人员调度和防卫轮值的卷宗。
书房里,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
“谷主,这是按您吩咐,摸清的底。”邹远把几页纸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赵师叔那边,生人进出比前阵子更密,但手脚很干净,抓不到实质。信鸽房丢的那几只好鸽子,时间都对得上咱们遇袭那几次。还有,巡夜的兄弟瞧见赵三,有好几回后半夜从西南边那个老林子方向溜回来。”
张佳乐手指摩挲着那块冰凉的黑蜘蛛令牌,眼神沉沉的:“光凭这些,动不了他。得找到实在的把柄。他和外头怎么通的信?”
邹远点头:“我明白,继续深挖。另外,刘长老那边……照计划递话?”
“嗯。”张佳乐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刘老头儿认死理,只信眼见为实。先把令牌的事儿和信鸽的蹊跷告诉他,听听他怎么说。”
邹远领命离开了,张佳乐独自坐着,窗外月色微明。
想到隔壁客院里,那人此刻或许正对着一本百花图谱看得入神,或许又在琢磨什么药膳方子,他心头那点因算计和防备而生的烦躁,竟慢慢化开了一些。
找刘长老的过程不出所料。老头儿拿着蜘蛛令牌翻来覆去看,眉头锁得死紧,又听了信鸽丢失的时间巧合,他哼了一声:“是太巧了。”
等张佳乐隐去具体人名,只提了“有人举止异常、似与外界有隐密联络”的迹象后,刘长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盯着张佳乐,一字一顿道:“谷主,规矩是规矩,证据是证据。若真有人吃里扒外,残害同门,我这刑罚堂不是摆设。”他语气加重,“没铁证之前,谁也别想乱扣帽子。”
“长老放心,晚辈晓得轻重。”张佳乐要的就是他这句“认证据”和“不是摆设”。
压力像看不见的蛛丝,慢慢收紧。
赵广安插在账房和文库的眼线很快将消息递了回去。
“谷主这几日,似乎格外关注信鸽房的记录,还有西南巡防的日志。”心腹赵三低声禀报。
赵广正在修剪一盆秋菊,闻言手一顿,剪子“咔嚓”一声,一朵开得正好的菊花应声而落。他面色不变,淡淡道:“年轻人,经历一番生死,谨慎些也是常情。让他看,咱们百花谷,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话虽如此,赵广院中的“客人”明显少了,进出更加隐秘。信鸽房那边,负责的老弟子被赵广找了个由头暂时调去打理花圃,换上了他自己的一个远房亲戚。
张佳乐却远没有放过这事的意思。某日,他无意间向一位负责药材库的管事问起:“我记得前两年入库过一批药草,分量不多,但极为稀有,库中还有没有存余?我这次受伤,对些稀有药材的效用倒是多了些心得,想看看。”
管事心中一跳,这两味药正是某些阴毒方子里不可或缺的引子,且入库后不久,便被赵广以“研究古方”为由,分批少量提走了,记录虽在,但用途含糊,他不敢隐瞒,如实说了。
张佳乐听完,只“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而说起另一种滋补药材的养护,仿佛真是随口一提。但这消息传到赵广耳中,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更让赵广不安的是刑罚堂刘长老的态度。
这位古板的老头儿,前几日竟主动找他要了近三年谷内人员外出登记的副册,说是要核验。赵广不得不给,但给了之后,刘长老那边就没了下文,既不解释,也无后续动作,这种沉默更让他心慌。
赵广意识到,张佳乐并非盲目调查,而是有针对性地下手,并且很可能已经争取到了刘长老某种程度的默许或关注,他逐渐感觉到自己像一只被盯上的猎物。
急躁使得他的脾气越发不可捉摸。
赵广手下有个跑腿的年轻弟子,叫李四,近日因为送信送迟了,被赵广当众骂得狗血淋头,差点挨板子。
李四又怕又怨,邹远瞧出苗头,私下里一番连吓带劝,许了保住小命和日后出路,总算开了口。
他虽然不知道最核心的机密,但承认帮赵广往外送过几回封着火漆的密信,用的就是丢的那种好鸽子,他还哆哆嗦嗦地说,赵广好像私下里在弄些古里古怪的药方子,有些药材来路不正。
这下,赵广“私通外界”和“可能碰了不该碰的毒物”这两条,算是有了点旁证。线头虽然细,但总算接上了。
张佳乐觉得,火候到了。
每月例行的议事堂会议,气氛比往常凝重。各位长老、管事依次落座,张佳乐坐在上首,瞿明阳被安排在他左下首稍远一些的位置,安静从容。
赵广这次来得稍晚,脸上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又略带疲惫的长者模样,向众人点头致意后,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会议按流程进行,讨论了几项日常事务,有弟子正说到今年几种稀罕花木的收成。一直阴沉着脸坐在下首的赵广,忽然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谷主,各位同僚,”他声音颤巍巍的,带着一种沉痛感,仿佛下一秒百花谷就即将走上绝路一般。
“有些话,我思索再三,如鲠在喉,不得不说,关乎我百花谷眼下安稳与日后前程,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谷主与诸位海涵。”
来了。张佳乐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露出点恰到好处的诧异:“师叔有话请讲。”
赵广叹了口气,声音拔高了些,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张佳乐身上,语重心长:“憬暄,你这番平安归来,师叔本是大喜。但我冷眼瞧着这几日谷中情形,实在心忧啊。第一,你这一去几个月,谷里诸事耽搁,人心难免浮动。第二,你回来这些天,不想法子赶紧让谷里事务重回正轨,反而东查西查,闹得大伙儿疑神疑鬼,这可不是持家之道!”他话语恳切,仿佛全然是为百花谷着想,几位与赵广走得近些的长老微微颔首。
然而他话锋一转,直戳戳地看向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瞿明阳,“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憬暄你带这位瞿姑娘回来,师叔自然感激她援手之恩。可让一个外姓姑娘家参与咱们议事的核心,听这些谷内机密,于规矩不合吧?并非我心胸狭隘,实是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憬暄你年轻,又历大劫,心存感恩乃至格外信任某一人,可以理解。但知道的说是谷主感恩,不知道的,还以为侄儿你行事已经失了分寸,谷内事务让外人左右了?”
张佳乐眉心一跳。这话说得更是冠冕堂皇,就差明说张佳乐被美色所惑,胳膊肘往外拐了。议事堂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目光在张佳乐、瞿明阳和赵广之间来回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