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乐下意识地直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还有某种他无法忽视的灼人的坚持。
“我问你,”瞿明阳一字一顿,“在熔火山洞,你替我挡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不该?”
张佳乐语塞。
“在忧瘴渊,你出手帮我退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是我的事?”
“我……”
“这一路走来,”瞿明阳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遇到的危险,哪一次是能分得清你的事还是我的事?春风寂是你的毒,但我治了;追杀或许起因于你,但我也成了目标。张佳乐,从我在葬花林看到你开始,我们的事,早就分不开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你现在说不该卷进来,是觉得我帮不上忙,还是觉得……我会是你的拖累?”
“当然不是!”张佳乐立刻否认,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我怎么会觉得你是拖累?我只是,只是不想你再为我冒险。你应该待在安全的地方,钻研你的医术,过平静的日子。百花谷那些糟心事……”
“百花谷是你的家。”瞿明阳说,“你要回去守护它,清理污秽,让它重新变成你记忆中那个很美很热闹的地方。”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想去看看那样的百花谷。也想……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去收拾药材,仿佛刚才那番近乎剖白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张佳乐僵在原地,看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喉头发紧,心潮翻涌。
她总是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让他无法反驳、也无法拒绝的话。
他害怕她涉险,是真的。不愿她再为自己付出、卷入纷争,也是真的。
可当她说我想站在你身边时,他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忽然显得苍白又可笑。
是啊,他们早就是生死与共、无法分割的同伴了。他凭什么单方面决定什么是对她好?又凭什么认为,将她排除在外就是保护?
他想起她挡在他身前面对顾临的玩笑,想起她熬夜推敲药方时的专注,想起这一路她默默承担的一切。
她从来都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弱者,她是可以与他并肩而立的医者,是比他更冷静、更坚韧的同伴。
良久,张佳乐深深吸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有些沉重的药筐。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们一起回去。”
瞿明阳动作一顿,侧头看他。
“但是,”张佳乐看着她,眼神严肃,“你得答应我,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遇到危险,听我的安排。百花谷内部的事,我会处理,你不要轻易介入。还有……”他顿了顿,“回去后,可能会有些流言蜚语,或是别有用心的人接近你,你要心里有数。”
听着他一条条认真交代注意事项,瞿明阳眼底那层坚冰般的平静终于化开,漾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她点了点头,轻轻拉住他的手晃了晃:“嗯,我知道啦。”
两人一同去药庐见陈康年。
听张佳乐说明来意和决定,陈康年并没有太意外。他放下手中的药杵,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瞿明阳脸上。
“决定了?”他问。
“是,师父。”瞿明阳恭敬回答,“我想随憬暄同去百花谷。一则他身体初愈,需有人沿途照应调理,二则……”她顿了顿,“我也想亲眼看看他生长的地方。”
陈康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为师不拦你。”他看向张佳乐,语气郑重了些,“憬暄,昭蘅性子静,不擅与人周旋,但心性坚定,医术是你亲眼所见。此去百花谷,风波难免,她既选择与你同行,你须得护她周全。”
“陈伯放心。”张佳乐郑重行礼,“憬暄在此立誓,必以性命护昭蘅平安。待百花谷事了,定当亲送她回谷,向您报平安。”
“不必立什么誓。”陈康年摆摆手,神色缓和下来,“你们二人,互相扶持,平安归来便是。”
他从身后的药柜里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递给瞿明阳,“这瓶护心散,危急时服下,可护住心脉,吊住一口气。你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多谢师父。”瞿明阳双手接过,小心收好。
陈康年又对张佳乐道:“你既已痊愈,百花谷的事,老夫不便多问。只提醒一句:清理门户,当快刀斩乱麻,却也不可牵连过广。百花谷传承不易,莫要让百年基业,毁于一夕内斗。”
“晚辈谨记。”张佳乐肃然应道。
几日后,他们便要离开这片给予张佳乐新生、也见证了他们情意滋长的安宁山谷,重返那个暗流涌动的江湖,去面对最后的恩怨与责任。
前路未卜,但这一次,他们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