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丝阴寒从经脉深处被拔除的感觉,像是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浸透了冰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挪开。
张佳乐盘膝坐在静室的蒲团上,周身蒸腾着薄薄的白气,那不是汗,是体内最后残余的毒性和杂质,在瞿明阳以金针引导、药力催发下,化为肉眼可见的污浊排出。
方士谦和陈康年一左一右守在他身侧,神色专注,指尖时不时搭上他的腕脉,确认着每一次气血冲刷的走向。
瞿明阳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些,但眼神清亮坚定。
她手中握着一卷浸了特殊药液的棉布,随时准备上前,为期数日的最终治疗,对她的消耗显然不小,但此刻她全副心神都系在张佳乐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张佳乐周身白气渐散,皮肤下那不正常的青紫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健康的红润。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起初还有些浑浊,到最后已变得清透无比。
陈康年率先收回手,捻须颔首:“成了。”
方士谦又仔细诊了片刻,也松了口气,笑道:“总算送走这尊瘟神了,脉象平稳有力,根基未损,好得很!”
张佳乐缓缓睁开眼,世界从未如此清晰明亮过。
他能听见窗外极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能分辨出空气中不下十种药材的细微气味,身体轻盈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内力运转圆融自如,再无半分滞涩。
他第一时间看向瞿明阳。
她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走上前来,用棉布仔细擦拭他额角颈间渗出的些微污迹。
“感觉如何?”她问,声音有些低哑。
“从未这么好过。”张佳乐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他用力握了握,“辛苦了。”
瞿明阳摇摇头:“后面半月,需按时服药,静养固本,切忌动用内力,更不可情绪大起大落。”
“听见没?”方士谦揶揄地拍拍张佳乐的肩膀,“瞿大夫的话就是圣旨,可得记牢了。”
治疗圆满完成,药王谷上下都松了口气。当晚,谷中难得地弥漫着纯粹的欢庆气氛,连陈康年都多饮了两杯自酿的药酒,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方士谦又留了几日,一方面是确保张佳乐后续稳定,另一方面也抓紧机会与陈康年、瞿明阳深入交流医术,收获颇丰。他临走前,私下又跟张佳乐确认了一次百花谷的打算。
“你师叔那边既然有动静,你回去恐怕不会太平。”方士谦难得严肃,“真不用我帮忙?”
“真不用。”张佳乐摇头,眼神平静却坚定,“你的情我记着。但百花谷的事,必须由百花谷的人自己了断。况且…”他顿了顿,“我也不是一个人了。”
方士谦一愣,随即了然,笑着摇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事随时招呼。”
送走方士谦,药王谷重归宁静。张佳乐按医嘱静养,每日除了喝药、吃饭、散步,便是帮着晒晒药材,或陪林澈认字习武,只动口不动手的那种。
瞿明阳则更忙碌些。
她要调配张佳乐后续巩固所需的成药,整理这段时日积累的脉案和药方心得,还要打理药圃,指导林澈的功课。
但她总会抽出时间,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和张佳乐一起在谷中散步,或是坐在溪边,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待着。
随着身体一日日彻底康复,回百花谷的日程,不可避免地摆在了两人面前。
这日傍晚,两人在药圃边收拾晾晒好的药材,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打算三日后动身。”张佳乐将一捆干透的柴胡放入竹筐,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日天气。
瞿明阳手上动作没停,“嗯”了一声。
张佳乐顿了顿,看向她:“你……留在谷里。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就回来接你。”
瞿明阳终于停下手,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张佳乐拒绝得很快,语气却放软了,“昭蘅,百花谷现在情况不明,师叔不知准备了什么等着我,太危险了。你留在这里,我才能安心。”
“危险?”瞿明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忧瘴渊不危险?熔火山脉被追杀不危险?”
“那不一样!”张佳乐急了,“现在是我回去清理门户,那是百花谷内部的恩怨,不该把你卷进来。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让你去涉险。”
瞿明阳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张佳乐有些心虚。然后,她忽然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张佳乐,”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