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瞿明阳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纹路。
药庐里那场激烈的争吵,张佳乐赤红的眼眶,自己手腕上隐隐作痛的绷带,还有他那句如冰锥刺心的话……所有画面都在脑海中反复冲撞。
齐婧和奚彦的安慰犹在耳边,他们让她别往心里去,说张佳乐是急火攻心口不择言。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可知道归知道,心口那处被刺穿的疼,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片干涩的痛楚。
“这跟当年那些用你做药童的人有什么分别?!”
不是的。她在心里无声地反驳。完全不一样。那些人是为了私欲,是为了将她物化。她……只是不想他死。
这个念头清晰而固执。褪去委屈和伤痛,剩下的内里竟是如此简单,她不能接受张佳乐死在她面前。
可他的痛苦和拒绝,也同样真实。他宁可死,也不要她的血。那份决绝里的恐惧和爱护,她后知后觉地品了出来,他不是把她当药,他是怕她变成药。
想到这里,心里那处疼,忽然掺进了一丝酸涩的暖意。紧接着,又是更深的心疼。他那时该有多绝望,多愤怒,多无力,才会说出那样伤人的话?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是不是也后悔了?
他被师父留在药庐,此刻是不是也像她一样,辗转难眠?他在此地无亲无故,唯一熟悉的她,又被他伤透了心。谁去安慰他?谁去听他那些沉重的、无处安放的情绪?
他是不是又一个人默默扛着了?
这个念头让瞿明阳的心揪紧了。她想起这一路,他提起百花谷内忧时微蹙的眉头,熔火洞里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戈壁上虚弱却坚持前行的步伐……他总是这样,把责任、危险、痛苦,都揽在自己身上。
眼泪毫无征兆地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在隔壁房间,可能正独自承受着巨大痛苦和悔恨的男人。
她得去找他,必须去,把话说清楚。
下定决心后,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极度的疲惫席卷而来。她就这么和衣躺着,连灯都忘了熄,在昏黄的光晕里,沉入了一个极浅、极不安稳的睡眠。
同一片夜色下,西屋的灯,却彻夜未熄。
张佳乐没有睡,他甚至没有躺下。
他就坐在窗边的竹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有夜鸟啼鸣,更衬得屋内死寂。
药庐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残酷的默剧,在他脑中循环播放,瞿明阳苍白的脸,她手腕上刺目的白,她眼中碎裂的光,还有自己那句混账到极点的话。
悔恨像淬了毒的藤蔓,瞬间绞紧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眼眶火辣辣地疼,却抵不上心中万分之一的痛。他怎么能……他怎么可以对她说出那种话?!那是她的伤疤,是她最不堪回首的过去,是他发誓要小心呵护、绝不再让她触碰的伤痛。
而他,竟然亲手把它撕开,还往上撒了一把盐。
可万般悔恨过后,是更深层的恐惧和无力。
他怕。怕得要命。
怕她的血真能救他,那意味着她将持续为他损耗,更怕她的血也救不了他,那她所有的付出和伤害都将失去意义。
他怕这份刚刚萌芽、珍贵无比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对等的“牺牲”上。他怕自己余生都无法摆脱这份沉重的亏欠感,怕这爱会变质,会压垮她,也压垮自己。
他爱她啊。
爱,在极度的痛苦中,反而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不是在熔火洞她为他挡箭时才开始的,或许更早。在忧瘴渊她冷静施针时,在千竹海她认真辨识草药时,在戈壁路途中她哼着不成调的安神谣时……点点滴滴,早已渗入骨髓。
正因为爱,才无法忍受她为自己流一滴血;正因为爱,才恐惧任何可能伤害她的可能。
也正因为爱,当看到她因自己的话而深受打击时,他才会痛得肝肠寸断。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烫得他脸颊生疼。他开始是压抑地呜咽,后来索性不再掩饰,任由泪水汹涌。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流干,只剩下空茫的痛楚和干涩的眼睛。
陈康年的话在耳边回响:“想想你到底怕什么……想想昭蘅她这么做,除了医者的责任,还有什么。”
怕什么?
怕失去她。
怕她因他而伤,怕那份纯粹的情谊染上血色,怕自己再也无法坦然站在她面前,怕余生每一次对视,都会看到她眼底因他而生的疲惫。
还有什么?
还有……她不想他死。
仅仅因为这个。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是一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愿望。
如果换作是她中了毒,命悬一线,而唯一的方法需要他付出代价……他会犹豫吗?
不会。他会毫不犹豫。
那他又有什么资格,以“爱”和“保护”为名,剥夺她做出选择的权利,并将她的心意践踏在地呢?
他一直以为,独自承受、拒绝别人的付出,是一种担当,是对所爱之人的保护。可现在看来,这何尝不是一种傲慢?一种将对方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单方面决定什么是“对她好”的傲慢。
瞿明阳不是需要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弱者,她是可以与他并肩而立、共同面对风雨的伴侣。她有她的判断,她的选择,她的力量。
他爱上的,不正是这样的她吗?
一整夜,各种情绪轮番上阵,将他的内心搅得天翻地覆。直到窗外天色微微泛青,一缕极其微弱的光线透入,照亮了他红肿的双眼和憔悴的面容。
一个念头,如同那缕晨光,艰难却顽强地穿透了重重迷雾: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再让她伤心,也不能再让自己陷在无用的痛苦里。
他必须去见她,必须道歉,必须把那些混账话一个字一个字收回来,也必须把他心底那些从未示人的、沉重而滚烫的东西,摊开在她面前。
哪怕笨拙,哪怕可能再次碰壁。
但至少,他要让她知道。知道他为什么怕,知道他有多后悔,也知道他有多爱她。
然后,和她一起找到那条两人都能走下去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却清冽的晨气涌入肺腑,带来了劫后余生般的清醒,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勇气。
张佳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水盆边,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襟,推开房门。
几乎是同一时刻,隔壁瞿明阳的房门也发出轻响。
两人在廊下相遇。
瞿明阳显然也没睡好,眼下青黑更重,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身上披着外衣,像是正要出门。
张佳乐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喉咙发紧,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胸口,一夜的挣扎痛苦,在见到她的瞬间,化成了更尖锐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