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五个字,比这么多年来用过的暗器都更尖锐,精准地扎进张佳乐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药庐里死寂一片,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衬得屋内愈发令人窒息。
张佳乐站在门口,身影被光线拉长,投在地上微微发颤。他脸上血色褪尽,比昏迷时还要苍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瞿明阳,瞳孔深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碎裂。
先是茫然,仿佛没听懂。
怎么可能?怎么会?
紧接着,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血液,那不是春风寂的毒,是比毒更可怕的东西。
她又为他受伤了。
用她自己的血。
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熔火洞里那支穿透他肩胛的箭,戈壁上她扶住虚弱的他的手臂,一路风尘里她熬药时专注的侧脸……
所有画面疯狂翻涌,最后定格在她此刻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和她手腕上那圈刺眼的绷带。
心痛得像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拧转,喘不过气。
痛楚化为了火焰。
“你……”张佳乐的声音哑得厉害,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扫过陈康年,最终钉在瞿明阳身上,“你用你的血……给我做药引?”
瞿明阳迎着他的视线,下颌线绷得很紧,但语气竭力维持着平稳:“是。古方记载,‘药人’之血可作引,助药力深入骨髓,引出潜毒。我的体质……”
“我问你了吗?!”张佳乐骤然拔高声音,打断了她。那声音里压着无边的怒意,还有更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与恐惧,“我问你这些了吗,瞿明阳?!”
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叫过她的全名。
瞿明阳呼吸一滞,指尖蜷缩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张佳乐一步步走近,眼睛赤红,“放血?取血?多久了?一次取多少?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抖得越厉害,那不是愤怒,是恐惧到了极致的颤抖。
“我计算过用量,配合补药,不会有大碍。”瞿明阳试图解释,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你的毒已入髓,常规疗法无效,这是唯一……”
“唯一什么?!”张佳乐猛地抬手,狠狠砸在旁边的药柜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瓶罐叮当摇晃。“唯一的方法就是用你的命来换我的命吗?!”
“张佳乐!”陈康年厉声喝止。
“陈伯,”张佳乐转过头,看向陈康年,眼里有泪光,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您就看着她这么做?您……您也同意?”
陈康年沉默,脸上皱纹深刻,那是无奈与痛心的痕迹,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张佳乐踉跄后退半步,像被抽空了力气。他看看陈康年,又看看瞿明阳,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苦涩至极:“好……好得很。我张佳乐这条命,真是金贵。要朋友们上上下下操心不够,要邹远担惊受怕不够,现在……还要搭上你的血。”
他看向瞿明阳,眼泪终于滚落,混着压抑到极致的嘶吼:“瞿明阳,你把我当什么?啊?一件你必须不惜代价治好的‘病例’?一个你必须负责到底的‘包袱’?所以你就可以不经我同意,偷偷放你的血?!你觉得我会感激涕零吗?!”
“我不是……”瞿明阳的声音也带了颤意,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冷静面具终于出现裂痕,“我只是想救你!我不想你死!这方法有效,你为什么就是不能……”
“不能接受?”张佳乐替她把话说完,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却奇异地冷静下来,那是一种心死般的冷静,“是,我不能接受。我宁可毒发死了,我宁可现在就从这药王谷跳下去,我也不能接受用你的血来续我的命!”
这话太重了。重得像一记闷锤,砸得瞿明阳脸色惨白,身形晃了晃。
“你说什么……”她嘴唇颤抖,“你宁可死?”
“对。”张佳乐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瞿明阳,你听清楚。我这条命,是你从葬花林捡回来的,是你一路护着走到这里的,它早就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了。”
他指着她手腕的绷带,手指颤抖:“可它要是靠吸你的血才能活,那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每一天,每一次呼吸,我都会想起这血是从哪来的!它会变成我最沉重的债!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你?怎么面对我自己?!”
“我不需要你还!”瞿明阳终于失控地喊了出来,泪水夺眶而出,那是连日来的压力、担忧、不被理解的委屈,以及被他“宁可死”的话语刺伤的痛楚,全部爆发出来,“我没想过要你欠我什么!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好起来!我想你活着,好好地活着!这有错吗?!”
“可我的‘好好活着’,是用你的‘不好’换来的!”张佳乐红着眼眶吼回去,“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你脸色白得像纸!你当我瞎吗?!瞿明阳,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问过我愿意用你的虚弱、你的痛苦,来换我所谓的‘康复’吗?!”
“我问了你就会同意吗?!”瞿明阳眼泪滚滚而下,声音哽咽,“你不会!你会像现在这样,固执地拒绝,宁可自己去死!张佳乐,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别总是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身上,觉得别人的付出都是负担!你能不能……也试着接受别人的帮助,哪怕这帮助需要代价?!”
“这代价是你的血!”张佳乐嘶声力竭,“这跟当年那些用你做药童的人有什么分别?!都是把你当成一味药!”
话出口的瞬间,张佳乐自己就愣住了。
瞿明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在发抖。她看着张佳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受伤,还有一种被彻底刺穿的痛楚。
连陈康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