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明阳也看着他。他眼睛红肿,面色憔悴,下颌冒出青青的胡茬,整个人像经历了一场鏖战,疲惫不堪,唯有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让她心尖发颤的深沉情绪。
沉默在晨雾中蔓延。
最终,是瞿明阳先动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有些干涩:“你没休息好。”
张佳乐摇了摇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喉咙,才艰难地挤出声音:“你也是。”
又一阵沉默。
“我……”张佳乐终于鼓起勇气,声音低而沉,“我是来道歉的。为昨天我说的那些混账话。”他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眼圈又开始发红,“对不起,昭蘅,我不该那么说。我气疯了,我害怕……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该拿你和那些人比。那是对你最大的侮辱,也是对我自己的……我简直是个混蛋。”
他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带着血丝。
瞿明阳静静听着,鼻尖发酸。她能听出他话里真切的痛悔,这让她心里那处被刺穿的伤口,疼痛稍缓,却涌上更多酸楚。
“进来说吧。”瞿明阳扯了扯张佳乐的衣袖,将他带进屋内,她轻轻关上房门,让张佳乐在一旁的榻上坐下,自己坐在他的身侧。
“我接受你的道歉。”她轻声说,顿了顿,又道,“我也……不该瞒着你。师父说得对,我太想当然,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法,却没有问过你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好’。”
“不,”张佳乐急切地打断她,声音里压着山一样的沉重,“你没有错。你想救我,你怎么会有错?错的是我……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又把什么都看得太重。”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承认自己“看得太重”,对习惯了背负一切的他来说,像是承认自己不够强大。
瞿明阳看着他,眼眶湿润,却轻轻摇了摇头。
“张佳乐,“你从来都不是错在‘看得太重’。你错在……只看到了‘重’,没看到‘我们’。”
张佳乐怔住。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瞿明阳向前挪了一步,离他更近,目光澄澈地看进他眼底,“你怕欠下还不起的债,怕这份情意变得不纯粹,怕你的存在会变成我的负担。你觉得接受我的血,就是懦弱,就是亏欠,对不对?”
张佳乐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可你有没有想过,”瞿明阳的眼泪落下来,声音却更加清晰坚定,“你这样宁可自己死也不要我帮的‘拒绝’,需要多大的勇气?你一路扛着百花谷的重担,扛着春风寂的折磨,扛着追杀的凶险,却还总是想着挡在我前面——张佳乐,你是我见过最坚韧、最勇敢的人。”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握的拳头,那里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可这份勇敢和坚韧,不该用在这里。”她哽咽了一下,“不该用在把我推开,用在一个人承受所有痛苦和绝望上。”
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和痛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不是在牺牲。我是在选择。就像你选择在熔火洞挡在我前面,在忧瘴渊出手帮我。那不是责任,那是你张佳乐会做的事,因为你就是那样的人,而现在,我选择用我的方式,来换你活下去。这也是我会做的事,因为我不想失去你,因为我看到了你的勇敢,也相信你有能力承担。”
“可它会伤害你!”张佳乐的声音忍不住提高,又强迫自己压低,带着压抑的痛苦,“我看到了,昭蘅,你的脸色,你的虚弱,每次想到你的血一滴一滴流进药碗,再被我喝下去……我这里,”他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就像被刀剜一样,我受不了。”
泪水再次滑落他的脸颊,这次他没有掩饰。
瞿明阳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她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张佳乐浑身一颤。
“我知道你难受。”她流着泪,却努力想给他一个微笑,“可是张佳乐,你毒发的时候,”她也按着自己的心口,“我这里也一样像被刀剜,我学医救人,不是为了眼睁睁看着我在乎的人,在我面前被痛苦折磨,慢慢死去。那比放血……更让我受不了。”
张佳乐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呼吸都屏住了。
瞿明阳说完,自己也愣住了,脸颊瞬间飞红,想避开视线,却被他灼热的目光牢牢锁住。
晨光渐亮,雾霭微散,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棂勾勒出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时间仿佛又静止了。
良久,张佳乐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往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瞿明阳,”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怕?”
瞿明阳心跳如擂鼓,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摇了摇头。
“因为我……”张佳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毫无保留的、沉重而滚烫的爱意,“因为我爱你。”
简单的四个字,说出来却像耗尽了所有氧气。他胸膛剧烈起伏,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爱。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在熔火洞你为我挡箭的时候,可能更早……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爱上你了,昭蘅。所以我才怕,怕得要死。怕你因我受伤,怕你为我损耗,怕这份爱还没来得及好好开始,就沾染上永远无法抹去的亏欠……我怕我负担不起,怕我最终会毁了你。”
瞿明阳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滚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被巨大情感冲击的晕眩,和……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爱她。
所以他才会那么痛,那么怒,那么恐惧。
“你这个……笨蛋。”她哽咽着,眼泪流得更凶,却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害怕的人……难道只有你吗?”
张佳乐僵住。
“我也怕啊。”瞿明阳哭着,却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泪,无比动人,“我怕你死,怕你疼,怕你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我也怕我自己做得不够好,救不回你。我甚至……我甚至也怕过,等你好起来,你就会离开,回你的百花谷,然后我们……再也没有交集。”
“所以,”她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努力让声音清晰,“不要说什么负担不起,不要说什么毁了我,张佳乐,我们都不是一个人了。你的毒,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的选择,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她反手,握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把用量压到最低,把后续的调养做到最好。师父和师兄师姐都会帮我。你也要答应我,好好配合,不许再胡思乱想,不许再说什么宁可死的话。”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你活着,张佳乐,不只是作为我的病人,而是作为……作为我爱的人,好好活下去。我们一起。”
“我爱的人”。
张佳乐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一直紧绷着、沉重压着的东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了齑粉。
随之涌上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心酸、释然,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将眼前这个流泪却微笑、苍白却强大的女子,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瞿明阳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进他带着药香和泪痕气息的肩头,双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
两人在晨光与雾气中紧紧相拥,像两株历经风雨终于找到彼此支撑的藤蔓,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肩头,那是痛苦释放后的甘泉,是心灵相通后的慰藉。
“对不起……”张佳乐在她耳边低喃,声音哽咽,“对不起,我让你难过了……也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笨蛋。”瞿明阳闷声回应,抱得更紧,“以后……不准再那么说了。”
“嗯,再也不了。”张佳乐郑重承诺,“我答应你。我们一起想办法,用量压到最低,你后续的调养,我亲自盯着,一步也不许偷懒。”
他松开她一点,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滚着爱意、疼惜,和一种全新的决心。
“我也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用这条你拼了命也想保住的命,去看百花谷的春天,去解决该解决的麻烦,然后……”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许下最重的诺言,“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好好爱你,照顾你,再也不让你为我流一滴不该流的泪。”
瞿明阳看着他,泪光闪烁,却绽开了一个真正如释重负的、灿烂的笑容。她点点头,轻声应道:“好。”
爱的确沉重。
但若两人一起背负,便是世间最坚韧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