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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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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瞿明阳日复一日的精心调理下,春风寂那令人窒息的可怖症状已如潮水般退去。阴寒滞重感消失殆尽,内力运转重归顺畅,久违的精力与轻快感回到了身体里,面色也一日日红润起来。

连陈康年某日复查后都捻须颔首,对瞿明阳道:“昭蘅,用药精准,调理得当。如今表症已去,脉象平稳,看来这春风寂也并非无懈可击。不过此毒诡谲,最善潜藏,还需仔细巩固观察,切不可掉以轻心。”

治疗步入一个看似平稳的巩固期,日常便多了些闲暇。

这日午后,张佳乐刚做完药浴,浑身松快,正坐在西屋外的石凳上晒太阳。深秋的阳光暖而不烈,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斑驳光影。他手里拿着本从谷中书架上取来的《南疆草木考》,翻得漫不经心。

他的心思其实不在书上。

不远处药圃里,瞿明阳正带着林澈辨认药材。她声音不高,语调平稳,指着几株看似相似的植物讲解区别:“……这是紫苏,叶面皱,香气浓烈,解表散寒。旁边那是薄荷,叶缘有锯齿,清凉透疹。记住,紫苏梗偏温,薄荷梗偏凉,用时要辨清。”

林澈听得认真,小手小心翼翼地去摸叶片。

张佳乐看着她的侧影。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夹袄,头发用那支杏花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阳光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柔和的边,连平日里那份清冷都软化了不少。

“看入神了?”

旁边忽然传来带笑的声音。

张佳乐一惊,转头看见顾临不知何时蹭了过来,正挨着他坐下,手里还抓着把瓜子,磕得津津有味,眼神里满是促狭。

“顾师兄。”张佳乐定了定神,合上书。

“别客气别客气。”顾临把瓜子往他面前递了递,“来点?自己炒的,加了点甘草,不上火。”

张佳乐婉拒:“刚喝了药,忌口。”

“哦对,小师妹规矩严。”顾临自己磕着,目光也投向药圃方向,啧啧两声,“我们家师妹啊,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治起病来,更是眼里只有病人,谁打扰跟谁急。”

张佳乐听出他话里有话,只笑了笑,没接茬。

“不过,”顾临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你倒是有点不一样。”

张佳乐心头微动:“哪里不一样?”

“嘿,你当我瞎啊?”顾临挑眉,“前几天我要给你诊脉,她立马拦前面。以前我给她的病人帮忙,她可没这么大反应,顶多说句‘不用’。还有,你每天喝的药,是不是她都亲自煎,火候、时间、搅拌次数,一丝不苟?”

张佳乐沉默。这些细节,他自然感受到了:药总是温度恰好地送来,针灸时她指尖的力度会依据他的反应随时调整,甚至他偶尔夜里咳嗽,第二天早饭时桌上便会多一盅润肺的梨膏。

“她只是尽责。”张佳乐说。

“尽责?”顾临嗤笑,“谷里一年来来往往那么多求医的,她对谁这么‘尽责’过?大师兄前年治那个中了‘赤蝎蛊’的镖头,危不危险?她也就是递递工具、看看方子。哪像对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恨不得亲力亲为。”

这话说得直白,张佳乐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耳根有些发热。

顾临看他这样,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我说张谷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对我们家师妹,到底怎么个想法?”

张佳乐深吸一口气,看向顾临。这位三师兄虽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此刻眼神里却有关切,并非全是戏谑。

“瞿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一路相伴,更是患难与共。”张佳乐说得缓慢而清晰,“我敬重她,感激她,也……珍惜她。”

“珍惜?”顾临咀嚼着这个词,“哪种珍惜?对恩人的珍惜,还是对……”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张佳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顾临,再次落在药圃里那个身影上。她正弯下腰,耐心地纠正林澈抓药锄的姿势,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宁静专注。

这大半个月的相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她递药时指尖偶尔的触碰,讨论病情时认真的眼神,偶尔被他逗得耳根发红的模样,还有那天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样子……

“不只是恩人。”张佳乐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坚定。

顾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有你这句话就行!我们师妹看着淡,其实心里门儿清,谁对她真好假好,她感觉得到。你小子……不错。”

他顿了顿,又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不过嘛,要想过我们师兄师姐这关,还得再接再厉。大师兄那关可不好过,二师姐心细如发,至于我嘛……”他拖长了调子,“看你表现咯!”

张佳乐失笑:“那就请顾师兄多指教。”

“好说好说!”顾临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瓜子壳,“对了,提醒你一句。师妹小时候被那户黑心人家关着试药,吃了不少苦,最讨厌被人欺骗和强迫。你呀,有什么心思,最好坦诚点,别玩那些弯弯绕绕。”

说完,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走了。

张佳乐独自坐在石凳上,反复品味着顾临最后那句话。

坦诚……他确实没想过要欺骗或隐瞒什么。只是,有些心思,需要合适的时机才能说出口。

“张大哥!”

林澈稚嫩的喊声传来。张佳乐抬头,看见小家伙抱着一小筐刚挖的茯苓,兴奋地跑过来,瞿明阳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你看!四师姐教我挖的茯苓!这么大一块!”林澈献宝似的把筐子举高。

张佳乐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真厉害!晚上让二师姐给你炖茯苓鸡汤喝。”

“好!”林澈高兴地应了,又抱着筐子跑回去整理。

瞿明阳走到近前,看了眼石桌上摊开的书:“在看《南疆草木考》?”

“随便翻翻。”张佳乐合上书,“里面提到几种只在南疆深谷生长的奇花,毒性诡谲,解法也奇特。”

“南疆湿热,毒虫瘴气多,草木特性与中原大不相同。”瞿明阳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师父早年游历时搜集了不少资料,都记在那些书里。你若感兴趣,库房还有几本更偏门的札记。”

“好啊,有空借我看看。”张佳乐说着,很自然地提起,“方才顾师兄过来聊了会儿。”

“三师兄?”瞿明阳眉头微蹙,“他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有,就是闲聊。”张佳乐笑道,“他说你小时候就特别较真,认准的事谁也改不了。”

瞿明阳耳根微红:“他总爱胡说。”

“我觉得挺好。”张佳乐看着她,“学医救人,本来就需要这份较真和坚持。”

瞿明阳抬眼看他,阳光落进她清澈的眸子里,漾开细碎的光。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一阵秋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瞿明阳伸手接住一片,指尖捻着叶柄转动。

“等你的毒彻底清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拿到烬心髓,就要回百花谷了吧?”

张佳乐心头一紧。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过,却一直避免深想。

“是。”他如实道,“谷里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处理。”血茯苓、内鬼、师叔的阴谋……桩桩件件,都悬在心头。

瞿明阳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继续捻着那片枯叶。

“不过,”张佳乐话锋一转,“百花谷的麻烦,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还有……”他顿了顿,“陈伯不是说了,毒清之后还需调养一段时间,巩固根本,以免留下病根。我想,应该还会再打扰一阵。”

瞿明阳捻着叶子的手指停住了。

“而且,”张佳乐看着她,语气自然而郑重,“我答应过,等春天的时候,带你去百花谷看花,总不能食言。”

瞿明阳抬起头,撞进他含着笑意的眼睛里。那目光温暖而坦荡,带着不容错认的认真。

她的脸颊慢慢染上薄红,比天边的晚霞更动人。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叹息:“……好。”

一片竹叶恰好飘落在她发间,张佳乐伸出手,很轻地将其拈走。

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鬓发,触感微凉柔软。

两人同时静了一瞬。

“四师姐!张大哥!吃饭啦!”林澈清脆的喊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瞿明阳慌忙站起身:“该…该去吃饭了。”

“嗯。”张佳乐也站起身,将那片枯叶轻轻放在石桌上。

两人并肩朝小厅走去,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有情丝,在秋日的暖阳与微风里,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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