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秋天,是一年中色彩最丰盛的时节。
枫叶红,银杏黄,药圃里的草药却依旧保持着深浅不一的绿。张佳乐在谷中已住满一月有余,身体一日好过一日。面色红润,步履轻快,甚至能帮着奚彦搬些晒药的竹匾,或是陪林澈在后山溪边辨认些常见的药用植物。
所有人都觉得,春风寂的毒,是真的要清了。
连陈康年某日诊脉后,也抚须笑道:“脉象平稳有力,阴寒之毒几乎感知不到。昭蘅,你这手调理的功夫,算是出师了。”
瞿明阳当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整理针囊,没多说什么。但张佳乐看见她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眼里有光。
那之后,治疗从每日两次针灸减为一次,药汤也从浓黑苦涩改为清淡滋补,日子过得越发悠闲。
张佳乐有时会想,若是江湖没有那么多纷争,百花谷没有那么多责任,就这样在药王谷住下去,似乎也不错。
变故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午后。
那天天气极好,秋阳暖融融的,张佳乐刚帮齐婧将新收的菊花铺开晾晒,正坐在廊下喝水。瞿明阳在不远处的药庐里分拣药材,顾临蹲在溪边不知在捣鼓什么,林澈在追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
一切都宁静得近乎完美。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股尖锐的寒意猛地从心肺深处炸开!
“呃——!”
张佳乐手中的陶碗脱手坠地,摔得粉碎。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抠住胸口,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寒意不是外来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从经脉深处渗出来的,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阴毒。
春风寂!
它根本没有离开,只是潜藏得更深了。
“张大哥!”林澈第一个发现,吓得尖叫起来。
药庐里的瞿明阳猛地抬头,手里的一把当归撒了一地。她几乎是扑到张佳乐身边,手指立刻扣上他的腕脉。
指尖一片紊乱冰寒!
“师父!大师兄!”她扬声急喊,声音都变了调。
奚彦从库房冲出来,齐婧扔下竹筛,连在溪边摸鱼的顾临都蹿了过来。陈康年也从里屋疾步走出,面色凝重。
张佳乐意识还清醒,但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咯咯作响,视野阵阵发黑。他能感觉到那熟悉的毒性像苏醒的毒蛇,在经脉里疯狂游走冲撞。
“按住他!”陈康年沉声道。
奚彦和顾临一左一右扶住张佳乐,瞿明阳迅速抽出金针,刺入他几处大穴。针尖入体,张佳乐痉挛稍缓,但脸色已白得吓人,唇色发紫。
“去我药庐!”陈康年当机立断。
几人合力将张佳乐抬进药庐,平放在诊床上。瞿明阳的手一直没离开他的脉搏,指尖下的跳动越来越微弱混乱。
“怎么会这样……”齐婧声音发颤,“明明前两天还好好的……”
陈康年没说话,快速检查张佳乐的瞳孔、舌苔,又搭上另一只手脉门,眉头越皱越紧。
“师父?”瞿明阳抬眼,眼里有罕见的慌乱。
“毒入骨髓,深藏不发。”陈康年收回手,语气沉重,“之前的治疗只是压制了表症,将毒性逼入了脏腑深处。如今它积蓄力量反扑,来势比初发时更凶险。”
“可是脉象明明已经……”瞿明阳声音发紧。
“春风寂最是诡诈,擅长伪装。”陈康年看向昏迷过去的张佳乐,“它能模仿平和脉象,让人误以为毒性已去。实则…是在等待时机。”
药庐里一片死寂。只能听见张佳乐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那现在怎么办?”顾临问,“之前的方子还能用吗?”
“难。”陈康年摇头,“毒性已变,旧方恐难奏效,甚至可能激化毒性。”他看向瞿明阳,“昭蘅,你立刻去藏书阁,翻查所有关于‘春风寂’及类似寒毒入髓的古籍病例。奚彦,你去库房,将库里所有解毒、护心、吊命的药材都备一份。齐婧,你去烧热水,准备药浴。顾临,你在这守着,若有异动立刻叫我。”
众人领命,迅速散去。
瞿明阳几乎是跑着冲向藏书阁。那是药王谷存放历代医书、药方、病例手札的地方,位于后山一处干燥的房屋内。她点起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一排排高及屋顶的书架。
“春风寂……春风寂……”她喃喃念着,手指飞速划过书脊。相关记载本就稀少,她之前已经查阅过能找到的所有资料,此刻再翻,心中越发焦躁。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思考。春风寂是罕见的混合奇毒,寒热交织,侵筋蚀骨。若常规解毒无效,或许该从“以毒攻毒”、“奇症奇治”的方向寻找思路。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书箱上。那是师父早年游历江湖时搜集的杂书,有些甚至不是医书,而是江湖轶闻、奇物志怪。师父说过,医道有时需跳出窠臼,万物皆可入药,万物皆可为引。
她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书籍纸张泛黄,有的连封面都没有。她一本本快速翻看,大多是些荒诞不经的传说,或是早已失传的炼丹术。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一本薄薄的、用粗糙麻线装订的手札吸引了她的注意。手札没有书名,扉页只画了一株形态奇特的草,旁边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至阴之毒,需以至阳之物克之;然若毒已入髓,与宿主共生,则需‘同源之引’,方可引毒出体,不伤根本。”
瞿明阳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快速往后翻。
手札内容杂乱,像是某位前辈随手记录的研究心得,其中一页,提到了几种“与宿主共生”的奇毒,其中就有“春风寂”!
“……春风寂,性阴寒,善潜伏。若侵入肺腑骨髓,则与宿主气血相连,寻常药物难达病灶,反易激其反噬。余尝闻,南疆有秘法,以‘药人’之血为引,调和至阳药物,可徐徐引出骨髓之毒,而不伤宿主元气。盖因‘药人’之血,经百药淬炼,性中和,能融于宿主气血,为药力开辟通路……”
后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意思明确。
“药人之血为引”……
瞿明阳捏着手札的指尖发白。
她想起了自己。六岁前被那户黑心人家当作“药童”,喂食了无数药物。师父救下她后曾说,她的身体已被那些药物改造,血脉特殊,对药性的吸收和耐受远超常人,是天生的医者胚子。
但也正因如此,她的血或许就是手札中提到的“药人之血”。
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
如果她的血能作为“引子”,将药力导入张佳乐骨髓深处,或许真能引出那些潜藏的毒性。
但手札中也提到风险:“药人之血珍贵,用量需极慎。引毒过程缓慢,需持续施为,对供血者损耗颇大……”
损耗颇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