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明阳开始叙述一路发生的事，从葬花林初见张佳乐毒发濒死，到金针封穴压制毒性，再到一路用她调配的药方控制毒势……她说得很详细，每一味药的用量、每一次施针的穴位、毒性反复时的应对，都清清楚楚。

张佳乐在一旁听着，有些惊讶。他知道瞿明阳医术好，但没想到她会将这些细节记得如此牢靠，仿佛这五个月来他的每一次脉象变化、每一次用药反应，她都刻在心里。

“……如今毒性虽被压制，但深入肺腑经络，单靠药石已难根除。”瞿明阳最后说，“需师父您亲自看看，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陈康年听完，沉默片刻，看向张佳乐：“手伸出来。”

张佳乐伸出右手，陈康年三指搭在他腕上，闭目凝神。半晌，他睁开眼，看向瞿明阳：“你这五个月，用药很稳。若非如此，他撑不到现在。”

瞿明阳抿了抿唇，没说话，但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高兴。

“春风寂确实麻烦。”陈康年收回手，“不过既然到了药王谷，总能想到办法。你先住下，待我仔细研究脉案，再定方案。”

“有劳前辈。”张佳乐郑重道谢。

正事说完，陈康年放松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昭蘅，你三师兄前些日子托人捎了信回来。”

瞿明阳一愣：“三师兄？他信里说什么？”

“说他在外头惹了点小麻烦，暂时回不来。”陈康年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是在江南一带，遇到了蓝溪阁的人，闹了点误会。”

奚彦在一旁补充：“师父，三师弟那信我看了，分明是他又嘴欠忽悠人，被黄少天逮了个正着，如今被‘请’去蓝溪阁‘做客’了。”

陈康年摆摆手：“让他在外头吃点苦头也好，整天瞎跑。”

小师弟好奇地问：“三师兄什么时候能回来？”

“看他自己造化。”陈康年不在意，“蓝溪阁主喻文州是个讲道理的，不会真把他怎么样，顶多让他干点活抵债。”

话题转到三师兄身上，气氛轻松了些。陈康年又看向瞿明阳，笑眯眯地问：“昭蘅，这趟出去，除了采药治病，可还有什么收获？”

瞿明阳沉默了一下。

这一路，忧瘴渊死士，千竹海灰影，熔火洞围杀，戈壁风沙……哪一样都不“顺利”。但她看着师父红润的面色、稳健的步伐，再想起那张药方上所谓的“师父急需的珍稀药材”，心里忽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师父，”她缓缓开口，“您要这些药材，是配什么方子？”

陈康年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治陈年旧疾。”

“什么旧疾？”

“咳，就是些老年病，风湿啊，腰腿疼啊……”

“那师父您刚才从药庐出来时，步伐轻快，中气十足，可不像有风湿腰腿疼的样子。”

“……”

药庐里安静了一瞬。

奚彦和二师姐对视一眼，默默后退半步。小师弟眨眨眼，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康年放下茶杯，干咳一声：“这个……为师是医者，自然懂得调理。用了些膏药，暂时缓解了……”

“师父。”瞿明阳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眼里开始冒出火苗，“您要的这几味药，沉香蝉安神，云鹤草益气，赤精藤通络，寒潭玉髓镇心，千年石乳补元，地心火莲……更是至阳大补之物。这配伍，根本不是治风湿的方子。”

陈康年：“……”

“而且，”瞿明阳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冷，“我仔细想过，这几味药虽然珍稀，但药王谷的库房里，至少有三味是有的，您却让我去天南地北地找。”

“……”

“还有，出发前，叶修前辈特意来找我，说江湖上好看的人很多。”瞿明阳盯着师父，“这话，是您让他说的吧？”

陈康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神飘向窗外。

奚彦默默别过脸，齐婧低头整理衣袖，小师弟终于反应过来，张大嘴巴。

“所以是真的？”瞿明阳眼神渐渐变冷，“您为了让我出去，不仅编了个方子，还让叶修前辈来‘鼓励’我？”

“怎么能说是编呢！”陈药王试图挽回，“为师这是……因材施教！你从小就喜欢看那些长得周正的人，为师这不是投其所好嘛！”

张佳乐在一旁听着，先是一怔，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画面：忧瘴渊她扫视黄少天的目光，轮回地界她多看周泽楷的那几眼，经常落在他脸上的视线，还有路上偶尔回头看向的路人……

原来如此。

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涌上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对另一个人的咬牙切齿——好你个叶修，就你告诉她外头有帅哥是吧？！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又觉得没道理。若不是叶修和师父这出双簧，瞿明阳根本不会出谷；她不出谷，就不会在葬花林捡到他……他们这辈子或许都无缘相遇。

这么一想，那点对叶修的“迁怒”又化成了哭笑不得的无奈。原来自己这条命，还有这段相识，竟然还掺着这么个离谱的理由。他看着瞿明阳气鼓鼓的侧脸，心里那点微妙的挫败感忽然淡了，反而觉得……耿直得有点可爱。

“那您直说不就好了？！”

“直说你会去吗？”陈康年理直气壮，“就你这性子，除了采药看病，对别的事都不上心。不给你点‘动力’，你能迈出谷？”

瞿明阳气得脸颊泛红：“那您也不能……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我还以为您真的……”

“为师身体好着呢！”陈康年站起来，在药庐里走了两步，步伐确实矫健，“你看，这不是好好的？”

瞿明阳瞪着他，半晌，憋出一句：“您坑我！”

“咳咳，这叫计谋，计谋。”陈康年坐回去，试图挽回威严，“再说了，你这趟不是收获很大吗？药材找齐了，江湖也见识了，还……”他目光瞥向张佳乐，“交了新朋友。”

张佳乐适时开口：“前辈用心良苦，瞿姑娘这一路，确实成长良多。”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陈康年台阶，又肯定了瞿明阳。

陈康年满意地点头：“看看，人家张谷主都明白。”

瞿明阳还是气，但当着张佳乐的面，不好再发作，她深吸一口气，转移话题：“师父，张谷主需要在谷里调养数月，我想……给他安排一间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