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乐点点头:“挺好的。”
“你呢?”瞿明阳反问,“解了毒,之后呢?”
“之后……”张佳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夜色,“先得救下血茯苓,再把百花谷的内鬼清干净,该杀的杀,该逐的逐。然后整顿谷务,让弟子们安心练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
他说着,语气渐冷。那是百花谷主该有的决断。
“再然后,”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也许真该歇歇了。这些年,好像都没怎么好好看过谷里的花。”
瞿明阳静静听着。她能想象那个画面:整顿之后的百花谷,安宁祥和,他在花海里漫步,不再是那个背负一切、眉头紧锁的谷主。
“会看到的。”她轻声说,但很坚定。
两人对视片刻,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该休息了。”瞿明阳站起身,“明天还要赶路。”
“嗯。”张佳乐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门拉开,廊下灯的光漏进来,笼着她半边脸。
“晚安。”她说。
“晚安。”
门轻轻关上,张佳乐靠在门板上,听着她回房的脚步声,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得一塌糊涂。
这两个月,他们一起看过荒漠孤烟,也看过江南细雨;住过漏雨的破庙,也住过豪华的客栈;遇见过热情的乡民,也避开过可疑的探子。他们聊过童年趣事,聊过师门恩怨,聊过江湖传闻,也聊过未来的可能。
有些东西,在日复一日的并肩前行中,悄然生长。像春草,不见其长,却已青青。
张佳乐回到窗边,看着窗外月色。
快到了。
次日清晨,两人继续赶路。
越往南,气候越湿润,官道两旁的水田多了起来,农人在田间劳作,白鹭在水面翩跹。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和北方截然不同。
中午,他们在路边的茶摊歇脚。摊主是个老婆婆,煮的茶里加了姜片和红糖,驱寒暖胃。
“二位是往翠云山方向去?”老婆婆闲谈问。
“是。”张佳乐应道。
“那地方好啊,山清水秀。”老婆婆笑呵呵,“山里还住着几位大夫,心肠好得很。前年我那小孙子发高热,烧得都说胡话了,正好有位年轻的女大夫路过,给瞧了病,守了一整夜,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瞿明阳正在喝茶,闻言动作顿了顿。
“那位女大夫,”张佳乐看了瞿明阳一眼,笑着问,“您还记得长什么样么?”
“记得记得!”老婆婆说,“长得秀气,话不多,但心细。给我孙子瞧病时,动作可轻了。后来还留了几包调理的药,说是孩子病后体虚,得补补。一分钱都没要。”
瞿明阳低着头,小口喝茶。张佳乐能看到她面上微微泛红。
“那您后来再见过她么?”他问。
“见过一两回。”老婆婆回忆,“有时在山道上碰见,她背着药篓,像是去采药。每次都点点头,话不多,但人很和气。”
又聊了一会儿,茶喝完了。张佳乐多付了几个铜板,和瞿明阳重新上马。
走出很远,瞿明阳才轻声说:“那老婆婆的孙子,是急惊风。当时我采药回来,正好路过。”
“你救过很多人。”张佳乐说。
“是师父教得好。”瞿明阳还是那句话,但语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张佳乐笑了,没再说什么。
午后,他们终于看见了翠云山的轮廓。
那是一片连绵的、青黛色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脚下散落着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那就是翠云山。”瞿明阳指着远山,眼里有回家的光彩,“还得走一天山路。”
“终于到了。”张佳乐看着那片青山,心里也松了下来。
两人在最近的一个村子找了户农家借宿。农家主人是对老夫妇,听说他们是进山的,热情得很。
“山里路不好走,明天一早再进吧。”老爷爷说,“晚上就在咱家歇着,粗茶淡饭,别嫌弃。”
晚饭是农家菜,腊肉香肠,清炒野菜,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鸡汤。老奶奶一个劲儿给瞿明阳夹菜:“姑娘多吃点,看你瘦的。山里头冷,得攒点力气。”
正吃着,老爷爷盯着瞿明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姑娘,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瞿明阳抬头。
“前年春天,”老爷爷努力回忆,“我老伴腰疼得起不来床,是不是你给瞧的?开了几副膏药,贴了半个月就好了。”
瞿明阳想了想,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哎哟,真是你!”老爷爷激动了,“恩人哪!当时你话不多,开了药就走,连诊金都没收。我老伴念叨了好久,说那姑娘心善,医术也好。”
老奶奶也反应过来,拉着瞿明阳的手:“原来是恩人!你看我这记性,刚才都没认出来!”
瞿明阳有些不自在,但没抽回手,只轻声说:“应该的。”
张佳乐在一旁看着,眼里有笑意。他喜欢看她被乡亲们感激时,那种不好意思却又坦然接受的样子。
晚饭后,老夫妇执意要把主屋让出来,瞿明阳和张佳乐推辞不过,只好接受了。
夜色渐深,山风清凉。
张佳乐和瞿明阳坐在农家小院的竹椅上,看着满天星斗,山里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
“明天就能到家了。”瞿明阳轻声说。
“紧张?”张佳乐问。
“有点。”瞿明阳诚实道,“离开这么久,不知道谷里怎么样了。”
“有你师父在,不会有事的。”张佳乐安慰她,“而且你不是带了点心回去?他们肯定高兴。”
他说的是在柳叶镇买的那些糕点,用油纸仔细包着,放在行囊里。
瞿明阳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说:“你想在谷里住多久?”
张佳乐侧头看她:“怎么问这个?”
“就是……”瞿明阳斟酌着词句,“谷里清静,适合养伤。而且,春风寂还未彻底根除,我还要到处找找药方。你得在谷里住上一段日子。”
她说得有理有据,但张佳乐听出了话里那点邀请。
“好啊。”他爽快应下,“正好我也累了,想找个地方好好歇歇。药王谷山清水秀,是个好地方。”
瞿明阳嘴角微弯:“嗯。”
夜风拂过,带来山林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山夜宁静。
“百花谷……”瞿明阳忽然开口,“真的有很多花吗?”
“很多。”张佳乐闭上眼,像在回忆,“春天最多。桃花、梨花、杏花、海棠……一片一片的,风一吹,花瓣像下雨。夏天有荷花、茉莉,秋天是菊花、桂花,冬天梅花开时,整个山谷都是香的。”
他说得很慢,很细致。瞿明阳静静听着,想象那个画面。
张佳乐转回头看她:“等这些事了了,我带你去百花谷。春天去,桃花开得最好。”
这话他说过,但此刻再说,意味不同。
瞿明阳耳根微热,但没避开他的目光:“好。”
星光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层温柔的纱。这一路的风尘、危险、疲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底的星光和心底的安宁。
明天,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