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行啊小兄弟?”一位穿着短打布衣的汉子半蹲着,盯着张佳乐手上动作问道。
“肯定行。”张佳乐没多说话。瞿明阳站在他旁边,抱着臂静静看着他动作不断。
这是在山道中一段极窄的险路上,两侧峭壁如削,只容一马通过。他们跟在一个商队后面,慢慢挪。走到一半,前面商队的货箱卡住了,进退不得。
张佳乐等得不耐,下马查看,才有了方才那段对话。他蹲身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是箱子绑得太宽,蹭到了岩壁。他抽出匕首,找到不耽误绳子二次捆绑的地方,三两下割断绳索,和商队伙计一起把箱子重新摆放捆扎。动作利落,手法专业,看得那伙计直竖大拇指。
“您这手法,以前是走镖的吧?”
“算是吧。”张佳乐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翻身上马。
瞿明阳在后面看着,眼里有笑意。等过了险道,她才轻声说:“百花谷主,还会这个?”
“行走江湖,什么不得会点?”张佳乐理所当然,“孙哲平以前老说我,光会摆弄暗器不够,捆货、生火、认路,都得学。现在看,他说得对。”
“孙哲平……”瞿明阳重复这个名字,“他好像很照顾你。”
“是管得宽。”张佳乐笑骂,但语气亲昵,“不过这次出门,他确实帮了大忙。沿途几个义斩的暗桩,都给了方便。”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孙哲平最新来的信。信很短,只说北疆一切如常,让他安心养伤,缺什么尽管开口。
“有这样的朋友,很好。”瞿明阳轻声说。
“是啊。”张佳乐把信收好,看向远方田野,“江湖路远,有几个能托付后背的人,是福气。”
马蹄踏过黄土,扬起细细的尘烟。
“走了多久了?”张佳乐问。
“从熔火山脉出来,算上在戈壁养伤那几日,”瞿明阳算了算,“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
时间在赶路中过得飞快。他们从西北的熔火山脉出发,先骑马穿过戈壁边缘,在丘陵地带换了马车,一路向东、再向南。穿过三个州府,十几个城镇,看过荒漠落日,也见过江南细雨。
张佳乐肩上的伤早已愈合,留下一道浅疤。春风寂的毒性被瞿明阳用药压制着,虽仍未根除,但几乎不再发作,她说等回谷查查医书,就差不多能彻底拔除了。
两人都换了寻常江湖客的装束,混在商旅行人中,不起眼,却也自在。
下了山道,前面几乎都是官路了,张佳乐抖了抖缰绳,让马慢步前行,“好像把半辈子的路都走完了。”
“是走得远。”瞿明阳点头,“但总算快到了。”
她的语气里有种松了口气的轻快。张佳乐听出来了,侧头看她。
这两个月,她好像也有些变化。最初那股紧绷的、随时戒备的冷冽,渐渐松弛下来。或许是远离了追杀,或许是一路见闻让她放松,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张佳乐勒住缰绳,看向前方——官道笔直延伸,两侧是望不到头的田野,初冬的麦苗刚冒出青尖,在风里轻轻摇曳。远处有炊烟升起,是个村落。
“前面是‘柳叶镇’。”瞿明阳策马与他并行,手里拿着简陋的地图,“按脚程,今晚能在镇上投宿。”
马匹并辔而行,蹄声嗒嗒,节奏轻快。两人说着话,马已走近柳叶镇。
镇子不大,但位置好,是南北商道交汇处,所以客栈酒肆不少。时近傍晚,街上行人匆匆,都是赶着投宿的。
他们找了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房。放好行李,下楼吃饭。
大堂里人声嘈杂,有赶镖客,有江湖人,还有本地百姓。跑堂的小二端着盘子穿梭,热气腾腾。
张佳乐点了几个菜,又要了壶温酒。等菜时,他打量着四周。邻桌坐着几个老农,正边喝酒边闲聊今年的收成。
“今年麦子长得好,开春能卖个好价钱。”
“是啊,多亏了山里那些大夫给的驱虫药,不然那波虫害,得糟蹋一半。”
“那些大夫心善啊,年年开春都来义诊,药钱也只收个本钱……”
张佳乐听着,嘴角微扬。他看向瞿明阳,她也正静静听着,眼里有温和的光。
“他们说的是……”他低声问。
“嗯。”瞿明阳轻轻点头,“师父每年会带着师兄师姐们下山几次,在附近几个村镇义诊。谷里多余的药材,也会低价卖给乡亲们。”
“隐世却不避世。”张佳乐评价。
“师父说,学医不是为了躲在深山,而是为了救人。”瞿明阳说,“只是谷里清静,适合钻研医术,也省去许多江湖纷扰。”
菜上来了。三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两人安静吃着,偶尔交谈几句。
“明天再走半天,就能看到山了。”瞿明阳说,“到家还得一天山路。”
“终于。”张佳乐举杯,“这一路来辛苦你了。”
瞿明阳也端起茶杯,和他碰了碰。
杯盏轻响,像某种约定达成的信号。
吃完饭,两人在镇上闲逛。柳叶镇虽小,但夜市很是热闹,街边摆着各种小摊,卖糖人的、卖竹编的、卖热汤面的,灯火通明,人声笑语。
张佳乐在一个卖木雕的小摊前停下。摊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木鸟、木鱼、木簪,雕工朴实,但很生动。
他拿起一支木簪,簪身是普通的桃木,簪头雕成小小的杏花形状,五个花瓣,中间一点花蕊,简单却别致。
“喜欢?”瞿明阳问。
“觉得适合你。”张佳乐很自然地说,“杏花清雅,像你。”
瞿明阳微微一怔。摊主是个老汉,笑呵呵道:“公子好眼力,这簪子是我亲手雕的,用的还是咱们后山的老桃木,戴着安神。”
张佳乐付了钱,将木簪递给瞿明阳。
瞿明阳接过,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木纹,脸上有些热:“谢谢。”
“不客气。”张佳乐笑了笑,转身往前走了。
瞿明阳将木簪小心收进袖中,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走在夜市灯火里,身影被拉长又缩短,像两株依偎的植物。
回到客栈,各自回房。张佳乐照例先检查门窗,然后坐在窗边,就着油灯看地图。从柳叶镇到药王谷所在的“翠云山”,还有近百里。按现在的速度,最多两天就能到。
五个月……从百花谷出发到现在,整整五个月了。
他想起离谷那日,邹远送他到谷口,眼神里满是担忧。
“谷主,一定要小心。”
“放心。”
当时他说得笃定,其实心里也没底。春风寂的毒,血茯苓的渺茫,暗处的追杀……哪一样都可能要他的命。
但现在,他快到了,带着快好起来的身体,带着这一路搜集的线索,也带着身边这个人。
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来吧。”张佳乐收起地图。
瞿明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木盘,盘上放着个小碗,热气腾腾。
“给你熬了药。”她把碗放在桌上,“趁热喝。”
张佳乐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笑了:“这两个月,喝了你多少碗药,我都数不清了。”
“数不清也得喝。”瞿明阳语气平静,但眼里有不容置疑的坚持。
张佳乐端起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几个月来他习惯了。放下碗,他忽然问:“等解了毒,你想做什么?”
瞿明阳愣了一下:“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张佳乐说,“这一路光顾着赶路逃命,都没问过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瞿明阳沉默片刻,在桌对面坐下。
“回谷,继续学医。”她说,“师父说,我天分好,但经验还不够。得多看病人,多配药方,才能真正出师。”
“然后呢?”
“然后……”瞿明阳想了想,“也许像师父一样,在谷里教徒弟,偶尔下山义诊。或者,去外面走走,看看更远的地方,治更多的人。”
她说得认真,眼神清澈。那是她早已想好的路,一条平实却坚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