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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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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

张佳乐拉高了蒙面的粗布,只留一双眼睛在外。

那件标志性的胭色外袍早收进了行囊,如今身上是深褐色的粗布衣——昨天在一处废弃驿站翻到的,虽粗糙,却足够不起眼。

右肩的伤还在疼。

每走一步,牵扯着那片刚缝合的皮肉,钝痛里夹着针扎似的锐意。但他走得稳,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实。

行囊在背上,右手虚垂,左手搭在腰间,“猎寻”裹在布里,只露出剑柄。

瞿明阳走在他前面。

她也换了装束,灰色布衣,头发全束进兜帽。背上药箱,那把剑也用布裹了起来,背在身后。

他们从日出走到将近正午。

日头毒辣,烤得地面腾起扭曲的热浪。远处地平线晃动着,分不清是真实山峦还是蜃景。

“歇一刻。”瞿明阳停了下来,指向不远处一片岩影。

“还能走。”张佳乐说。他估算着脚程,天黑前要穿过这片戈壁边缘,不能耽搁。

“你脸色发白。”瞿明阳转回身,兜帽阴影下的眼睛看着他,“伤口未愈,强撑只会更慢。”

张佳乐和她对视片刻。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有种不容置辩的笃定。

“……就一刻。”他还是让步了。

岩影稀薄,勉强隔开直射的日光,两人坐下,瞿明阳先递来水囊。张佳乐接过,掀开布巾抿了一小口,水流温吞,带着草叶的清苦味,是瞿明阳加了解暑药材的。

“我看看伤口。”她说。

张佳乐转过身,背对她坐下,解开上衣。绷带揭开,伤口愈合得不错,缝线整齐,边缘微红,但没有溃脓的迹象。

瞿明阳用手指轻按周围,观察了一下:“疼就说。”

“还行。”张佳乐如实道。其实还是疼的,但尚在能忍受的范围。

她没多问,打开药箱重新上药,换了副干净的绷带。动作麻利精准,一气呵成。

“今晚能出戈壁么?”张佳乐系着衣带问。

瞿明阳望向远处:“按这脚程,入夜前能到边缘。那边该有水源。”

“那就好。”

分食干粮时,是硬饼就咸菜。张佳乐咬得慢,细嚼着,忽然问:“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瞿明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师父他……”她想了想,“很严厉。但也很护短。”

“护短?”

“嗯。”瞿明阳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我六岁被他带回谷里。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偷吃了药圃里的朱果,上吐下泻三天。师父一边骂我,一边守了我三天。”

张佳乐想象那个画面,有点想笑。

“药王谷其他人呢?”

“师兄师姐们都很好。”瞿明阳说,“大师兄稳重,二师姐温柔,三师兄……”她顿了顿,“三师兄话多。”

张佳乐想起忧瘴渊里黄少天的控诉,大概能猜到是哪位。

“你呢?”他问,“在谷里排行第几?”

“第四。”瞿明阳说,“下面还有个小师弟,今年才十岁。”

“那你是被宠着的那个?”

瞿明阳看了他一眼:“师父说,学医没有宠不宠。背不出药方要罚,认错药材要罚,治不好病人更要罚。”

她说这话时表情平静,但张佳乐听出了一丝隐藏的骄傲。

那是被严师悉心教导出来的底气。

瞿明阳没接这话,反问他:“百花谷呢?听说四季有花,很美。”

她问这话,并非全因好奇。这一路同行,尤其是张佳乐受伤后,她发现他安静时,眉头总是不自觉地微蹙,眼神会飘向很远的地方,仿佛思绪被无数沉重的线牵引着,缠绕着百花谷的内忧、未解的阴谋、还有肩上那份沉重的责任。

戈壁空旷,寂静无声,这种沉默更容易让思绪沉溺。瞿明阳不擅长安慰,但她懂得医理——心病亦需疏导,一直紧绷着,于伤势无益。或许,多说说话,讲点谷里轻松的事,能稍稍分散他的注意,哪怕只是片刻。

张佳乐沉默了一瞬。

百花谷……

记忆涌上来。春日桃梨纷飞,夏荷亭亭,秋菊满山,冬梅映雪。弟子们在花海里练功,暗器破空声混着笑语。邹远小时候总躲在山石后偷看他练镖,被发现就红着脸跑开。孙哲平……

孙哲平在时,总嫌他招式太花哨。“暗器要的是致命,你当是放烟花?”话虽如此,却陪他练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孙哲平去了义斩,信里写:“你那百花式打法,虽花哨,但适合你。别听人瞎说,打你自己的。”

“是很美。”张佳乐最终说,“花多,人也多,很热闹。”

他没说后半句——孙哲平走后,那份热闹里总像缺了块什么。但他不想提,现在这样也很好,只是转开话头:“你小时候除了偷吃朱果,还干过什么?”

瞿明阳想了想:“捉虫子。”

张佳乐笑了:“你小时候还捉虫子?”

“师父说,要了解药性,先要了解药草生长的环境。”瞿明阳说,“虫、鸟、土壤、水……都是环境的一部分。”

“所以你经常捉虫子?”

“嗯。”瞿明阳点头,“大师兄总说我弄得满手泥,二师姐会帮我洗手,三师兄会把我捉的虫子偷偷放掉。”

她说这些时,嘴角带着很浅的笑。

那是回忆里才有的温柔。

张佳乐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又问:“你几岁开始跟着你师父学医的为?”

瞿明阳垂眼想了想说:“六岁吧。”

“六岁……”张佳乐咀嚼着这数字,“那么小就离家,不想家?”

瞿明阳沉默片刻。

“我没有家。”她说得很平静,“师父是在一户研究禁药的富贵人家的地窖里找到我的。那家人用小孩试药,我是活下来的那个。师父看我可怜,便带回了谷。”

张佳乐呼吸一滞。

他早知道她是被救回的,却不知详情如此残酷。

“其他孩子呢?”

“不知道。”瞿明阳摇头,“师父只带走了我。他说我体质特殊,抗药性强,或许是那些药喂出来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张佳乐听出了其中分量——那些药不仅改变了她的体质,或许也让她成了如今这模样:表面平静,内里却比谁都坚韧。

“师父待我如亲生。”瞿明阳继续说,“教我医术,给我安身之所。谷里就是我的家。”

张佳乐点头,没再说安慰的话。她不需要同情,她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株药草,从石缝里挣出生机,自顾自生长。

“该走了。”瞿明阳收起水囊。

重新上路,日头越发毒。地面从碎石渐变成细沙,一脚下去陷半尺。风卷着沙尘,打得人脸疼。

张佳乐的呼吸渐渐重了。

他咬着牙,一步不落。额上冷汗渗出,被风刮干,又冒出来。

“你脸色不好。”瞿明阳走在他身侧,声音被风吹散。

“没事。”张佳乐说。

话音未落,脚下忽地一软。

不是沙地陷脚,而是他身体发虚,眼前黑了一瞬,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只手稳稳架住了他。

瞿明阳赶忙上前一步,双手托住他胳膊,她个子比他矮,撑得吃力,却站得纹丝不动。

“歇息。”她语气不容置疑。

这次张佳乐没逞强,他靠在她的肩膀上,嗅到她身上草药的清苦味,混着戈壁的尘土气息。

“好吧,那歇一会儿。”他说。

他们二人找了块略大的岩石坐下,瞿明阳从药箱取出一枚淡青色药丸递给张佳乐:“含着。”

张佳乐接过放入口中,药丸化开,清凉之气顺喉而下,头脑清明些许。

“你失血过多,需要温补。”瞿明阳说,“但这荒郊野外……”

“能撑到药王谷。”张佳乐打断她,“不必费心。”

瞿明阳看他一眼,没反驳,只低头整理药箱。”

休息了片刻后,他们重新上路。日头西斜时,戈壁边缘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不是绿洲,是一片稀拉灌木,远处有条干涸河床的痕迹。

“那边应有水。”瞿明阳说。

走近了,河床边缘真有个小水洼,水浑,但终是水。瞿明阳撒了药粉澄清,两人灌满水囊,洗了把脸。

“今夜在此扎营?”张佳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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