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味药“地心火莲”的线索,指向大陆西北边陲的熔火山脉。从他们目前所在的地方出发,几乎要横跨大半个中原。路途遥远,却也给了三人充裕的时间。
离开热谷后,地势逐渐走高,空气越发干爽。沿途的城镇风貌也在悄然变化,屋舍多用石材,街道宽阔,行人的口音带着北地特有的硬朗,就连道旁最常见的树木,也从南方的香樟梧桐,渐渐变成了叶片更小而密的沙棘与耐寒的松柏。
气候干燥,风沙渐起。瞿明阳好奇地观察着这些迥异于药王谷周边的植被,偶尔会下马采集一些没见过的耐旱药材标本。张佳乐则更警惕地留意着四周,越是远离中原腹地,越可能潜藏未知的风险。
方士谦依旧与他们同行,但话似乎比前几日少了些,时常望着北方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这日午后,他们正沿着一条宽阔的河流前行,两岸垂柳依依。
张佳乐刚说起百花谷附近也有条类似的河,谷中弟子常在夏日去摸,话音未落——
“咻!”
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从天际俯冲而下,在三人头顶盘旋半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方士谦伸出的手臂上那是一只通体漆黑、唯独面部呈心形白色、眼神锐利如琥珀的猫头鹰。
它脚上系着一个靛青色的小竹筒,正歪着头,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众人。
瞿明阳第一次见到用猫头鹰送信的,不由多看了两眼。
张佳乐勒住马,看着那只神态倨傲、眼神灵动的鸟儿,认出了这是中草堂专用于传递紧急讯息的驯禽。
方士谦解下猫头鹰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筒,倒出一卷纸。展开看了片刻,他脸上的散漫神色渐渐敛去,眉头蹙起,咂了咂嘴。
“怎么?”张佳乐问。
“王杰希来的信。”方士谦将纸条递给他,语气有点烦躁,“说是北疆边境几个村子突发怪病,症状诡异,当地大夫束手无策,疑似新型蛊毒或瘟疫,蔓延很快。堂里人手吃紧,叫我赶紧回去看看。”
张佳乐快速扫过纸条上王杰希那简洁有力的字迹,情况确实紧急。“那你……”
方士谦抓了抓头发,一脸纠结,目光在张佳乐和瞿明阳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又望向北方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影——那是通往熔火山脉,也代表着离药王谷更进一步的方向。
“他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早不来晚不来。”
药王谷啊,任何一个医者都难以抗拒的诱惑,更别说他这个离经叛道、最爱钻研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家伙。跟着这两个人,说不定真能进去开开眼界。
但他随即又看向手中的纸条,上面“疑似瘟疫”、“蔓延”、“孩童多发”几个词格外刺眼。
挣扎之色在他眼中翻腾。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决定,又像是认命般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怀里。
“我得回去一趟。”方士谦看向张佳乐,脸上没了平时的戏谑,难得正经,“不是真遇到棘手事,王杰希不会这么着急找我。那几个村子,恐怕耽搁不起。”
张佳乐理解地点点头:“人命关天,应当的。我们这边……”
“你们俩,没问题吧?”方士谦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张佳乐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又看看瞿明阳,“地心火莲那地方,虽然我没去过,但听描述就知道不是善地。你现在这身子骨,到了那儿可得悠着点。”
“我会注意。”张佳乐保证道,“而且,还有瞿姑娘在。”
方士谦“哼”了一声,从怀里掏摸出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一股脑塞给张佳乐:“红色的内服,抵挡炽热毒气;白色的外敷,万一被地火灼伤;绿色的……嗯,总之看到颜色特别妖艳的雾气就吃一颗。省着点用,我存货也不多。”他又转向瞿明阳,语气缓和了些,“瞿明阳,看好他。这小子犟得很,毒发前兆要是压不住,用我上次教你的那个针法,狠一点,别怕他疼。”
瞿明阳认真点头:“记住了,方前辈。”
“行了,别前辈前辈的,听着生分。”方士谦摆摆手,重新跨上马,勒转马头前,又回头对张佳乐道,“等我把那边的事料理了,就去药王谷找你们。别死太快,也别跑太远,让我白跑一趟。”
张佳乐看着他,嘴角微扬:“放心,死不了。药王谷见。”
“药王谷见!”方士谦最后挥了挥手,一夹马腹,身影很快消失在荒滩另一头,只留下一阵烟尘。
突然少了个人,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许多,连风声都显得清晰起来。
两人在原地站了片刻,张佳乐才道:“我们也走吧,趁天色还早,赶到前面歇歇脚。”
“嗯。”瞿明阳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落石镇。镇子不大,依着一片风化的石林而建,建筑粗犷。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在大堂简单用过晚饭后,两人没有立刻回房。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石桌石凳。张佳乐要了壶清茶,瞿明阳则拿出她那本记录药材的册子,就着客栈檐下挂着的风灯,补充今日的见闻。
夜风微凉,吹散白日的燥意。
“方士谦,他一直这样吗?”瞿明阳忽然开口,笔尖停在纸上。
张佳乐喝了口茶,笑了笑:“差不多。看着没个正形,但关键时刻,很靠得住。医术更是没得说。就是脾气怪了点,嘴毒了点。”
瞿明阳若有所思:“他是个很好的人,我觉得我出来后遇到的每个人都很好。”
张佳乐听到这话,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从小在药王谷长大,没想过出来看看吗?在你师父……给你这张药方之前。”
瞿明阳合上册子,想了想:“小时候没想过。谷里很大,有很多没见过的植物和动物,学认药、背方剂、练针法就用了很多时间。后来大一点,师姐师兄们有时会出去,回来会带些外面的东西,糖,话本,还有一些谷里没有的小玩意儿。”她顿了顿,“也会说外面很麻烦,人心复杂,但我其实有点好奇。只是师父没说,我就待在谷里。”
她的描述简单直接,勾勒出一个与世隔绝却又充满生机的纯净世界。张佳乐听着,仿佛能想象出一个小小的瞿明阳,在漫山遍野的药田里,睁着好奇的眼睛认识这个世界的模样。
“你呢?”瞿明阳忽然反问,“你小时候,是怎么学……那些‘花’的?”她似乎想不出更好的词来形容他的暗器。
张佳乐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啊……可没你那么清净。”他靠在石凳上,陷入回忆,“我爹,就是上一任谷主,是个很严肃的人。百花谷以暗器和毒术立身,弟子从小就要练眼力,练指力,背各种毒物的特性,分辨几百种不同暗器的结构和用法。基础打得极苦。”
“我那时候贪玩,坐不住,总想溜出去看谷外的杂耍,或者逗弄养的那些用来试毒的小动物,没少挨罚。”他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那些曾经的枯燥和严厉,在回忆里仿佛也镀上了一层暖光,“后来大一点,才慢慢品出点意思。看着一块普通的铁胚,在自己手里一点点变成能旋转、能弹射、能绽放出不同轨迹的‘花’,那种感很奇妙,好像赋予了它们生命和美感,虽然这美是致命的。”
他拿起桌上的一片落叶,在指间灵活地翻转:“再后来,我爹走了,把百花谷交给我。才知道,这些美丽的‘花’,要守护的,不仅仅是一个门派,还有那么多信赖你、依靠你的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瞿明阳静静地听着。她看到了他笑容下的另一面,那个在年幼时被迫迅速成长、扛起沉重责任的张佳乐。她忽然有些明白,他为什么总是习惯把事情藏在心里,自己扛。
“扛不动的时候,可以放一放。”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却清晰。
张佳乐转头看她。
“师父说,弓弦绷得太紧会断。”瞿明阳与他对视,眼神清澈,“治病也一样,有时候需要猛药攻伐,有时候就需要缓和调理,让身体自己慢慢恢复。你……也可以试着,缓一缓。”
夜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张佳乐看着她映着灯火的眸子,心底那处常年紧绷的地方,仿佛被这平淡却真诚的话语,轻轻触碰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酸软。
他移开视线,拿起茶壶给她续了杯茶,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松:“知道了,瞿大夫。我会注意‘调理’的。”
瞿明阳“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小口喝着,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马蹄声,衣袂摩擦声,甚至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分明。
依赖感,在无声中悄然滋生。
决定在哪里歇脚、如何处理突发的小状况,现在都完全由他们两人商量决定。张佳乐会自然地走在靠外侧的位置,留意四周;瞿明阳则会更仔细地观察张佳乐的气色,提醒他按时服药休息。
几日后,他们进入了一片水网密布的区域,需要乘船渡过数条河流。在一处渡口等待小船时,两人坐在河边的树荫下。
“百花谷……也有很多水吗?”瞿明阳忽然问。她看着眼前宽阔平缓的河面,几只水鸟掠过。这几日奔波下来,两人常常聊到自己有关的事,最近她对百花谷格外有兴趣。
“不算多。谷内主要是溪流和几处潭水。”张佳乐靠在树干上,望着河水出神,“不过我小时候,倒是在谷外一条大河里学会的凫水。我娘教的。”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怀念的笑意,“她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就是个普通的江南女子,嫁给了我爹。她说百花谷什么都好,就是夏天太燥热,不会游水少了很多乐趣。结果第一次带我去,我就被水呛得够呛,抱着浮木死活不肯撒手。”
瞿明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张佳乐也笑了,“后来被我爹知道了,说百花谷未来的谷主怎么能怕水。他亲自把我拎到更深的地方,撤了浮木。我就硬生生扑腾会了。现在想来,他那法子着实粗暴。”他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对旧时光的淡淡感慨,“不过,他总说,有些事你得自己学会。”
这话他说得随意,瞿明阳却听出了几分沉重。
“我六岁前的事,记不太清了。”瞿明阳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只记得很饿,很冷,还有很苦的药味,一直在一个很昏暗的房子里,和很多人挤在一起。后来被师父带回药王谷,谷里一年四季都很湿润,后山有个很大的湖,冬天也不会完全结冰。师姐们会在湖边洗衣,练功。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师父不让我靠近深水区,只准在浅滩玩。有一次偷偷跟着师兄去湖心采药,船翻了。”
张佳乐转过头看她。
“水很冷,我也很害怕。”瞿明阳继续说着,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仿佛在看另一个时空,“但师兄很快就把我捞上来了。回去后,师父没骂我,只是熬了很辣的姜汤逼我喝下去,然后说,‘知道怕水是好事,但别因为怕,就不敢去看水里的世界。有些珍贵的药材,只长在水深的地方。’”
她顿了顿:“后来,我学会了游水,也学会了分辨各种水生药材。师父说得对,水深处,有别处没有的东西。”
张佳乐静静地听着。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么私人的过往,虽然依旧简短,却让他窥见了那片神秘药王谷里,属于她的一角日常,以及那位素未谋面的师父的教导方式。
“你师父……”张佳乐斟酌着词句,“是个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