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士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小酒壶,里面装的是他自己配的药酒,闻着酒香,实则大补。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瞿明阳娴熟的手法,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瞿姑娘这手金针,已有七分火候了。”他开口道,“针走偏锋,却每每落在最关键的气血节点上,非对经脉气血运行理解至深不能为之。药王谷的‘灵枢秘要’,果然名不虚传。”
瞿明阳一边捻动针尾,一边平静回答:“方前辈过奖。师父常说,‘灵枢秘要’重意不重形,关键在于感知病患体内气的流动,顺势引导。我还在学。”
“感知气的流动……”方士谦走近几步,仔细观察着张佳乐皮肤下随着金针微微波动的细微气息,“这与我们寻常所用的‘望闻问切’引导内息之法,确有不同。更细腻,也更耗神。你们谷中,修习此术者多吗?”
“不多。”瞿明阳坦言,“需要天赋和静心。师父,我,还有两位师姐修习过,师兄们更擅长方剂和炼丹。”
方士谦点点头,像是闲聊般又问:“说起来,药王谷避世多年,外界对谷内情形猜测颇多。都说谷中珍奇药材无数,秘方如云,甚至还有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圣药……不知是真是假?”
一直闭目凝神的张佳乐,听到这里,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瞿明阳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却有些疑惑:“珍奇药材是有的,很多外面少见或已绝迹的,谷中因环境特殊,得以保存。秘方……师父从不藏私,只要肯学,谷中典籍都可翻阅。活死人肉白骨……”她想了想,“若是刚断气不久,或许有些法子能强行吊住一线生机,但要说让白骨生肉,那是传说。师父常说,医者尽力,但也要敬重生死。”
她回答得坦荡自然,没有丝毫遮掩或故弄玄虚,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方士谦眼中讶色更浓:“哦?听你这意思,药王谷似乎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么……神秘避世?”
“师父从未说过我们是隐世门派,要多么神秘。”瞿明阳拔出一根针,用细棉擦拭,“他只是不喜欢外面的纷争和算计。他说,治病救人,是善缘。治好了,病人感激,嘱咐一句莫要声张,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大家也就心照不宣。久而久之,外面的人就觉得药王谷很神秘,不愿见人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其实,师父偶尔也会让师兄师姐外出游历,采药或者救治一些特殊的病例,只是不张扬罢了。”
原来如此。张佳乐心中恍然。并非刻意营造神秘,而是低调行事,久而久之形成的误解,也难怪明明蓝溪阁的人见过药王谷弟子却从未声张。
方士谦也笑了:“这倒像那位老人家的风格。与世无争,但该做的善事一样不少。”
他目光闪了闪,像是随口一提,“那……谷中可有什么特别珍贵、甚至堪称镇谷之宝的药材或药物?我听说,好像有一种叫‘烬心髓’的东西……”
张佳乐的呼吸几不可查地屏住了。
瞿明阳将最后一根金针拔出,闻言,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常:“嗯,有。烬心髓。”
她收拾着针具,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药材:“其实是谷中深处一种叫做‘烬心草’的植物结的果子,成熟后采摘,以古法熬制成膏,再研磨成粉,便是烬心髓。药效确实非凡,尤其对于元气大伤、本源受损的病症,有固本培元、激发潜能的奇效。”
张佳乐突然开口追问:“那一定极难得了?”
“倒也不是外界想的那么玄乎。”瞿明阳将针囊收好,在盆中净手,“主要是‘烬心草’生长条件苛刻,生长周期很长,从发芽到结果要近百年,而且每次结果数量稀少。谷中现存的成熟植株不多,所以每一份烬心髓都很珍贵,一般不轻易予人。但对于谷内自己人来说,主要是细心呵护和等待的流程,只要植株在,总能等到。”
她说到这里,便停下了,没有问张佳乐或方士谦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仿佛只是回答了一个普通的技术问题。
房间内安静了片刻。
张佳乐缓缓坐起身,拉好衣襟。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一股混合着希望、激动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冲击着他。
原来……烬心髓并非虚无缥缈的传说,也不是用一次就彻底消失的奇物。它就在药王谷,是一种可以再生的珍贵资源,虽然获取不易,但至少绝不会走上绝路!
拯救血茯苓的希望,比他预想的,似乎要清晰、也…更轻松了一些。
他看向瞿明阳,张了张嘴,想问更多,比如能否求取,需要什么条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的毒未完全清除,瞿明阳的药材也未找齐,师叔的威胁如影随形。贸然提出如此重大的请求,并不合适。
他需要更稳妥的时机,也需要理清自己的思路,以及如何开这个口。
“多谢瞿姑娘解惑。”最终,他只是郑重地道了谢。
瞿明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言,端起水盆出去了。
方士谦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对张佳乐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听到想听的了?”
张佳乐吐出一口长气,点了点头,眼中光芒闪动:“听到了。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那就好。”方士谦拍拍他的肩膀,“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眼前的事办好。”他意有所指。
“我明白。”张佳乐颔首。
这一夜,张佳乐睡得格外安稳。不仅因为身体的好转,更因为心中那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重新被点燃,虽然只是微弱的火星,却足以照亮前路。
而在他不知道的隔壁房间,瞿明阳临睡前,将那张集齐了四味药的药方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师父模糊的叮嘱,方士谦的疑惑,张佳乐方才欲言又止的神情……在她冷静的脑海中交织。
她隐隐感觉到,这张药方,或许并不仅仅是“师父需要”那么简单。而张佳乐问起的“烬心髓”……她垂下眼睫,将药方仔细收起。
无论如何,先治好他。这是她当前最确定,也最想做的事。
至于其他事,等回到了药王谷,或许自然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