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邹远的回信,字迹略显急促:
“谷主,信已悉。依您吩咐暗查,确有发现。信鸽房记录显示,近两月,有三封信件发往北地,署名均为库房执事李起元,但笔迹核对有细微差异,似为人仿冒。李起元本人声称从未发出此类信件。另,师叔座下弟子乌贺,半月前以‘采购南方特产’为由离谷,至今未归,行踪不明。谷内目前表面平静,但暗流似起。您千万小心。远。”
捏着这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笺,张佳乐的指尖冰凉。乌贺……李起元……北地……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一个他不愿面对的方向。
接下来的两日,张佳乐明显有些心神不属。虽然表面上依旧与瞿方二人交谈、赶路,但眼神时常飘忽,反应也比平时慢了半拍。
热谷地形特殊,谷内热气蒸腾,生长着许多喜热耐旱的奇异植物,也潜藏着不少高温环境下特有的毒虫。方士谦一路都在提醒各种注意事项。
这日,他们在一片布满赭红色砂石的区域搜寻赤精藤的踪迹。方士谦指着一丛叶片肥厚、边缘呈锯齿状的暗红色植物道:“小心点,那是‘火蚁草’,汁液沾上皮肤会起灼痛水泡,要是弄到眼睛里就更麻烦了。”
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张佳乐因为分神思考谷内之事,脚下被一块松动的石头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臂下意识地向旁边抓去,眼看就要按到那丛火蚁草上!
“小心!”
“张佳乐!”
两声低喝几乎同时响起。
方士谦离得稍远,手腕一抖,一枚银针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张佳乐手腕的穴道上,让他手臂一麻,下按的力道骤减。而就在他身边的瞿明阳,动作更快,她并未去拉张佳乐,而是闪电般伸出两指,夹住了张佳乐袖口的一片布料,用力向自己这边一带。
张佳乐被她带得向侧后方退了一步,站稳了身形。而他的指尖,距离火蚁草尖锐的叶片,只差了不到一寸。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你搞什么?”方士谦走上前,眉头紧皱,难得语气严厉,“在这种地方走神?嫌命长?”
瞿明阳也松开了他的衣袖,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审视和疑问。
张佳乐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后怕和烦乱,勉强笑了笑:“抱歉,一时没注意脚下。”
“没注意?”方士谦眯起眼,“张佳乐,你这可不是第一次走神了。从昨天开始你就魂不守舍的。到底什么事?”
瞿明阳虽未说话,但眼神同样在追问。
张佳乐避开他们的目光,弯腰假装查看地上的石头:“没什么,一些谷中的琐事,劳神而已。我自己能处理。”
“琐事能让你差点把手废了?”方士谦毫不客气,“说说看,什么事?说不定我们能帮上忙。”
“真的不用。”张佳乐直起身,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百花谷内部的事务,不便与外人道。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会解决。”
方士谦盯着他看了几秒,冷哼一声,甩袖走到一边去了,显然有些不悦。
瞿明阳依旧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他强撑的镇定,看到底下翻涌的焦虑与沉重。她没再追问,只是转身,继续仔细地在附近岩缝中寻找赤精藤的踪迹,但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有了这次教训,张佳乐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两位医术高明的同伴帮助下,他们很快在一处背阴的岩壁上找到了几株年份不错的赤精藤,小心采集完毕。
当夜,他们在热谷外围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篝火燃起,瞿明阳照例为张佳乐行针疏导。金针一根根落下,她凝神感知着他体内的气息流转。片刻后,她拔出针,眉头却轻轻蹙起。
“怎么了?”张佳乐察觉到她的异样。
“比预想的慢。”瞿明阳抬眼看他,火光在她眸中跳跃,“‘春风寂’的余毒拔除速度,这两天明显滞涩。你心绪不宁,内息浮躁,肝气郁结,严重影响了药力和针效。”
她顿了顿,语气是医者专业的冷静,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张佳乐,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烦心什么。但如果你还想尽快好起来,最好把问题说出来。我们既然同行,便是同伴。或许,我们能一起想想办法。”
这是她第二次明确表达可以提供帮助。
张佳乐沉默地整理着衣襟,篝火的光映着他侧脸,明明灭灭。
良久,他才低声道:“多谢。但……这是我必须自己面对的事。我会尽快调整好。”
又是拒绝。
干脆,且不留余地。
瞿明阳看着他垂下的眼帘和紧抿的唇,一股无名的火气悄然窜起。这火气并非源于他的“不听话”——虽然也有一部分,但更多是一种……挫败。
她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痛苦和压力,想要帮忙分担,却被他固执地挡在外面。就像明明看见一个人深陷泥潭,伸手去拉,他却偏要自己挣扎,甚至推开你的手。
“随你。”她收起针囊,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但你要清楚,你现在不是一个健康的人。你的身体状况,直接影响治疗的进程和结果。如果下次再因为心神不稳出意外,未必每次都能及时救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起身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张佳乐独自坐在篝火边,看着跃动的火焰,心底一片涩然。他知道瞿明阳是好意,方士谦也是。
但他肩上的担子,百花谷内部的倾轧,潜在的背叛,还有那道灰色的影子……这些肮脏的、沉重的、属于他的责任和麻烦,他如何能轻易说出口,拖他们下水?
夜渐渐深了,山风微凉。张佳乐回到自己的小帐篷,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各种线索纷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一个小巧的、素色锦缎缝制的带着特殊图案的香囊被丢了进来,恰好落在他手边。
香囊散发着一股清冽安宁的草木香气,似竹似兰,中间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瞿明阳身上常有的药香。是安神助眠的。
没有只言片语。
张佳乐拾起那个尚带着些许夜露微凉的香囊,握在掌心。那清雅的香气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一点点抚平他焦躁的神经。
他靠坐在帐篷边,将香囊贴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坚硬的内心深处,似乎有一角被这无声的关怀悄然触动。
帐篷外,月色清冷。另一个帐篷里,瞿明阳面朝里侧躺着,听着外面细微的风声,同样没有睡着。
她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的口气,又气他不肯坦诚,更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纯粹的担忧。
帐篷并不怎么隔音,不远处,另一个帐篷内的方士谦,自然也听到了刚刚那一番交谈,听到隔壁有人进出的动静,他微微掀开眼皮,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又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