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小镇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灰蓝色调中。张佳乐和瞿明阳已收拾妥当,找了家镖局租了一辆新马车,随后驾着马车向着千竹海方向继续前行。
越靠近千竹海,周遭的景致便越发不同。空气中渐渐弥漫起竹叶特有的清香,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竹丛,而后越来越密,直至完全取代了常见的乔木。
当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翠色竹海终于展现在眼前时,纵然张佳乐见多识广,也不禁为这自然造物的恢弘而微微屏息。
竹海并非单一品种,各类竹子错落生长,高的可达数丈,矮的不过齐腰。
阳光透过层层竹叶洒下,在地面形成斑驳跃动的光点。风吹过竹涛声声,似远似近。
“泪斑竹应当在这片竹海深处。”张佳乐对照着百花谷传来的简图,辨认着方向,“据说越是年份久的泪斑竹,竹身上的泪痕状斑点颜色越深,呈暗紫色。”
瞿明阳点点头,她的目光已开始扫视四周的竹子,寻找着特征。
两人将马车留在竹海外围一处相对隐蔽的空地,只带了必要的行囊和工具,徒步进入竹海。
深入约莫半个时辰后,周遭愈发幽静。竹子的密度极大,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就在两人穿过一片格外密集的竹林时,张佳乐突然抬手止住了瞿明阳的脚步。
“等等。”他压低声音,目光凝在前方看似寻常的几丛竹子之间。
瞿明阳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起初并未察觉异常,但仔细分辨,便发现有几根倒伏在地的枯竹摆放的角度过于刻意,地面落叶的厚度也有细微的不自然。
“有陷阱。”张佳乐轻声道,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法还挺讲究。”
他蹲下身,从地上拾起几枚小石子,分别投向几个可疑的位置。
只听“咔哒”几声轻响,数根削尖的竹箭从隐蔽处激射而出,钉在对面竹干上,力道十足。紧接着,一面由细竹篾编织的大网从天而降,正好罩在刚才石子落地的区域。
更妙的是,触发机关后,附近几株竹子的竹节处竟喷出淡黄色的粉末,虽然不知具体作用,但显然绝非善意。
“连环套,还带药粉。”张佳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风格……也太巧了吧。”
瞿明阳看了看那些精巧的机关,又看看张佳乐:“你认识布置这些的人?”
“不出意外的话,是个熟人。”张佳乐从怀中摸出两枚薄如蝉翼、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的柳叶形飞镖。抬手间,两枚飞镖并未射向任何目标,而是以一种特定的、带着旋转的弧度,一前一后飞入前方竹林深处,最终铿锵两声,钉在了一株粗壮的毛竹上,排成一个斜斜的“十”字图案。
飞镖入竹的声音在寂静的竹海中格外清晰。
片刻的沉寂后,竹林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一个略带沙哑、透着几分懒洋洋意味的嗓音:“谁这么不长眼啊?!”
随着话音,一个人影从几株竹子后转了出来。
来人约莫二十多岁,穿着一身花纹繁复的青色布衣,衣袖和裤腿都随意地挽着,露出瘦削却结实的小臂和脚踝。
他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睡眠不足似的倦怠神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上下打量着张佳乐,又扫了一眼他身边的瞿明阳,眉毛微微挑起。
“方大神医,”张佳乐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熟稔中带着点调侃,“你这欢迎方式可越来越别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千竹海是你家后院呢。”
“差不多。”方士谦大大咧咧地走过来,随手拔下钉在竹上的两枚飞镖,在指尖转了转,“你跑来我家后院做什么?别跟我说你是来赏竹的。”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到瞿明阳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陪朋友来找点药材。”张佳乐侧身,介绍道,“这位是瞿明阳,瞿姑娘。”他没有提及药王谷,但方士谦何等人物,鼻子微微动了动,似乎从瞿明阳身上嗅到了某种特别的气息,眼神顿时变得玩味起来。
“瞿姑娘。”方士谦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看向张佳乐,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语速极快地道:“中了春风寂还没死,你命真大。这姑娘身上有‘渡厄丹’的味道,药王谷的?你小子运气可以啊。”
他说话时眼神往瞿明阳那边飘了一下,意思很明显。
张佳乐知道瞒不过他,无奈地低声道:“机缘巧合。她帮我暂时压住了毒性,我陪她来找云鹤草。”
方士谦“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那眼神分明在说“我懂,都懂”,但嘴上却换了个话题:“云鹤草?泪斑竹附近?巧了,我刚从那片过来。跟我来吧,省得你们再踩中我别的玩意儿。”
他说着便转身带路,步伐随意,仿佛在自家闲庭信步。张佳乐和瞿明阳跟了上去。
瞿明阳自方士谦出现后便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张佳乐身侧。
此刻走在这幽深的竹林中,她的目光却被路边一簇不起眼的、开着淡紫色小花的野草吸引了。她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甚至还摘下一片叶子轻轻嗅了嗅。
走在前面的方士谦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道:“那是‘紫星兰’,晚上叶子会微微发光,汁液外用可缓解蚊虫叮咬的瘙痒,内服过量则致幻。”
瞿明阳站起身,拍了拍手,平淡地回了句:“知道了。”便不再多看,继续跟上。
方士谦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往上牵了牵,没再说什么。
有了方士谦带路,速度快了许多。
他显然对这片竹林极其熟悉,左拐右绕,避开了一些天然形成的坑洼和更加隐蔽的陷阱。路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张佳乐聊着。
“听说前阵子忧瘴渊挺热闹?蓝溪阁和轮回的人都去了?”
“嗯,遇到了黄少天。”
“那话痨……没缠着你几天几夜?”
“还好,有正事,他先走了。”
“你身上的毒,”方士谦忽然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稍稍落后几步、正在观察一株奇异斑纹竹子的瞿明阳,“她真能治?”
“至少有希望。”张佳乐也低声道,“手法很高明。”
方士谦摸了摸下巴:“药王谷沉寂这么多年,突然冒出个传人……有意思。你小心点,盯着药王谷的人可不少。”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某种提醒的意味。
张佳乐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约莫一刻钟后,方士谦在一小片竹子前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