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空气越发干燥清爽,天际也变得高远。路旁的景色从江南的婉约,逐渐变为开阔的平原与起伏的丘陵。
秋意渐浓,树叶染上深浅不一的黄与红,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
车厢内,两人各据一方。张佳乐有时会靠着车壁假寐,有时会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出神。瞿明阳则总是捧着本书,或是那卷药方,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为了打破沉寂,也存着几分引导她多了解外界的心思,张佳乐会主动聊起一些话题。
“你们药王谷,也种了很多竹子吗?”
“不多。后山有一小片竹林,风景尚可,但比不上千竹海。”她回答时,目光并未离开书页。
“你这次出来,就只是为了找这几味药?”他试探着问,想多了解她一些。
“嗯。”她应了一声,顿了顿,似乎觉得太过简略,又补充道,“师父需要。说是很重要的药。”
张佳乐见她没再过多解释,便也不再深问,转而聊起一些江湖上门派的趣事,或者各地不同的风俗和特产。
瞿明阳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会就她感兴趣的部分,比如某种奇特药材的产地,或者某个地方特有毒物的解法,提出一两个问题。
不过张佳乐发现,再提到江湖上各色人物时,瞿明阳似乎格外有耐心,仿佛期盼着他多说些,但当他挑了更多人的事迹说与她听,她的热情又有些消退了。
张佳乐搞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也没打算开口询问,只是一味地充当着说书先生,有时候心里暗自在想,或许黄少天这号人更适合来给瞿明阳当保镖,毕竟那个是专业说书的。
他们的交谈算不上热络,更像是一种基于同行关系的、必要的交流。但比起最初的陌生与戒备,至少现在,他们可以在一个车厢里安静地共处,交谈一段时间,不会感到尴尬或不自在。
张佳乐发现,她虽然话少,但思维清晰,偶尔冒出的观点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直接和敏锐。
而瞿明阳也觉得,这个看似风流慵懒的百花谷主,见识广博,脾气似乎也比初见时好多了,至少……挺有耐心的。算得上是……有点熟了。
行程数日,一路平静。然而,在进入北境范围,距离千竹海还有约两日路程时,张佳乐率先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若有若无,如同附骨之疽。
他多年江湖生涯锻炼出的直觉,很少出错。对方非常谨慎,距离保持得极好,若非他五感远超常人,几乎无法察觉。
他没有立刻声张,只是借着调整马车窗帘的间隙,目光锐利地扫过车后和两侧的旷野、林地。没有发现明显的身影,但那感觉挥之不去。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车内,对上看过来的瞿明阳的目光。他微微摇了摇头,手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有人,很远,跟着。”
瞿明阳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合上书卷,身体微微绷紧,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也用口型回道:“忧瘴渊的人?”
张佳乐皱着眉,轻轻摇头,同样以口型回应:“感觉……不太一样。更谨慎,更有耐心。不像之前那批那么……急切。”
他思索片刻,对车夫吩咐了一声。马车在一个岔路口,突然偏离了官道,拐上了一条更为偏僻、通往附近一处废弃矿场的小路。
小路颠簸,人烟稀少。那被窥视的感觉,果然跟了上来,依旧保持着那种不近不远的距离。
张佳乐心中冷笑,对车夫道:“加快速度,前面那片乱石林,绕进去,甩掉他们。”
马车在乱石嶙峋、路径复杂的石林中一阵疾驰穿梭,张佳乐凭借高超的记忆力和方向感指挥着方向。七拐八绕之后,他终于感觉到,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消失了。
他们没有停留,迅速离开了这个废弃的矿场,重新找路回到了官道上,但已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张佳乐决定不再按原计划在前方村落停留,而是多赶了半日路,在天黑前,抵达了一个位于千竹海外围、更加热闹的城镇,找了户最豪华的客栈入住。
安顿下来,两人先进了同一间房关上房门,点上油灯,才真正松了口气。
“甩掉了。”张佳乐肯定地说,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与冷意,“对方很专业,我们绕了那么久,他们都没跟丢,直到进了乱石林深处才失去踪迹。”
瞿明阳坐在炕沿,看着他:“是什么人?忧瘴渊那伙人的同党?”
“不确定。”张佳乐摇头,在屋里踱了两步,仔细分析,“作风有相似之处,都善于隐藏和追踪。但忧瘴渊那批人,目的明确,出手狠辣,更像是执行灭口或抓捕任务的死士。而今天这批……他们只是跟着,没有动手的迹象,更像是在……确认我们的行踪和路线。”
他停下脚步,看向瞿明阳,目光锐利:“我们这一路,并未张扬。知道我们确切行踪和目的的,除了我们自己,就只有百花谷负责探查‘泪斑竹’消息的内部人员。”
瞿明阳接上了他的思路,语气平静却切中要害:“你的意思是,百花谷内部,有人泄露了我们的消息?或者……追踪我们的人,本身就来自百花谷?”
张佳乐脸色沉了下来,这是他最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考虑的可能。
“百花谷内部……或许真的出了问题。”
他声音低沉,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可能的人选,但都被他暂时压下。
没有证据,他不能轻易怀疑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老人。
一些人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随即被他否定了,有的人虽有野心,在谷中与他政见不合,争权夺利,但应该还不至于直接对他这个谷主下杀手……
至少,在表面上,他们还维持着基本的和气,他更倾向于认为是某一派的个手下,为了讨好谁或者别的目的,私下行动。
“还有一种可能,”瞿明阳沉吟道,提供了另一个视角,“对方并非精准掌握了我们的行踪,而是广撒网,在几个我们可能前往的方向都布置了人手。我们离开忧瘴渊北上,并非绝密,有心人稍加推断便能猜到。我们只是恰好被其中一路盯上了。”
张佳乐点了点头,他更愿意相信这种可能:“这更说得通。说明对方势力庞大,耳目众多,且对我们……或者说,对我们其中一人,或者我们两人在一起这件事,志在必得。”
他看向瞿明阳,“你的身份,恐怕已经暴露了。药王谷弟子正在寻找什么,足以引起很多势力的觊觎。”
瞿明阳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师父说过,怀璧其罪。”
“接下来要更加小心了。”张佳乐最终说道,语气凝重,“千竹海地形复杂,既是藏身和寻药的机会,也可能藏着更大的危险,更容易被伏击。”
“嗯。”瞿明阳应了一声,从行囊中取出几个不同颜色的小瓷瓶,开始重新调配她随身携带的各种药粉、解毒丹和迷烟,显然是在为可能发生的冲突做准备,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带着一种临危不乱的气度。
张佳乐看着她沉静的侧影,在跳跃的油灯光芒下,仿佛一座不受外界风雨影响的山峦。
心中那份因为被跟踪、因为内部可能出现的背叛而升起的烦躁和寒意,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瞿明阳将配好的几个瓶瓶罐罐递给张佳乐,又交代了几句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青白色的瓷瓶立在灯旁,与百花谷的形制大有不同,灯影盯得久了,似乎还能看见刚刚瞿明阳站在那处的身影。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并非独自一人。
这个认知,让他重新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思考进入千竹海后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