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明阳一脸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我进来忧瘴渊之前,在坊市附近远远看到一伙人,穿着统一的服饰,气息很冷。领头那个,隔着人群看了一眼,”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然后肯定地点点头,“真的特别好看。”
她说完,目光落在张佳乐脸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像是进行了一番严谨的比较,然后非常客观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安慰:“不过嘛,你也很不错啦。”
张佳乐:“啊?”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是在很严肃地逃亡、找药、探讨江湖局势,她怎么就突然跳到……点评起相貌来了?而且那个“也不错啦”是怎么回事?是夸奖吗?怎么听着那么别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终,他只是默默转过头,假装被旁边一株颜色特别诡异的蘑菇吸引了注意力,耳根却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
这姑娘……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瞿明阳看着他明显僵住的侧影和微红的耳尖,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她只是实事求是而已。见他不再搭话,她便也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入到寻找沉香蝉的伟大事业中去了。
腐骨林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是这寂静中,似乎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张佳乐以为今天要一无所获时,瞿明阳突然在一株尤其粗大、内部几乎被蛀空的巨大沉香朽木前停下了脚步。她示意张佳乐禁声,自己则屏住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在朽木壁上。
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对张佳乐做了个“找到了”的手势。
她小心翼翼地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又拿出一支细长的玉簪。她用玉簪在朽木壁上极其轻柔地刮擦着,发出一种特定的、细微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一只通体漆黑如墨、大小与真蝉相仿、翅膀上带着天然玉质纹路的虫子,缓缓从朽木的一个孔洞中爬了出来,头顶两根触须微微颤动,似乎在探寻那声音的来源。
瞿明阳眼疾手快,玉盒一罩,另一只手用玉簪轻轻一拨,便将那只沉香蝉引入了盒中,“啪”一声合上盖子。整个过程干净利落,那沉香蝉甚至连鸣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好了。”她将玉盒妥善收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明显轻松了些。
张佳乐看着她这一系列娴熟的操作,忍不住问道:“这沉香蝉,你要用来做什么?”他猜测可能与药王谷的内部事务有关。
果然,瞿明阳的回答很简短:“私事,配药。”
张佳乐心下了然,不再追问。
他想起百花谷的危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开口:“瞿姑娘,不知……你对‘血茯苓’可有了解?它近年灵光渐黯,濒临凋零,不知药王谷可有救治之法?”
瞿明阳闻言,脚步顿了顿,看向张佳乐,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爱莫能助:“血茯苓是百花谷圣物,具体情况我不清楚。谷中典籍或许有载,但我没专门看过。或许……等我回去,可以帮你问问师兄师姐。”
她愿意回去问问前辈们,看来,或许还有转机,张佳乐心下明了,不再多言。
两人寻得药材,不再停留,沿着原路谨慎地向外围撤去。忧瘴渊的凶险他们已深有体会,只想尽快离开。
然而,刚走到忧瘴渊边缘,即将踏入相对安全的区域时,一个身影如同青烟般从旁侧的树梢上落下,拦在了他们面前。人还没站稳,清亮又急促的声音已经像撒豆子一样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哎哟喂这不是老张吗张佳乐!可算让我找着你了!你说你进来也不吱一声咱们好歹也能搭个伴啊这鬼地方乌烟瘴气的一个人走多吓人啊!咦你这脸色怎么回事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还有你这衣服怎么破破烂烂的跟人动手了?谁啊谁敢动你百花谷主报上名来我黄少天第一个不答应!不过看你还能站着问题应该不大吧?诶等等——”
来人一身蓝衫,身形挺拔,脸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腰间佩一把长剑,不是蓝溪阁的黄少天又是谁?
他话音猛地一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聚焦在张佳乐身旁的瞿明阳身上,脸上瞬间堆满了极其八卦且兴奋的笑容:
“这位姑娘是?行啊张佳乐,这才几天不见,就……”
张佳乐没好气地打断他:“少胡说八道!”他转头,用眼神询问了一下瞿明阳。
瞿明阳看着眼前这个话多且跳脱的剑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得到默许,张佳乐才对黄少天道:“这位是瞿明阳,瞿姑娘。”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药王谷弟子。”
“药王谷?!”黄少天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瞿明阳一番,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可算让我碰着了!你们药王谷的人说话到底算不算数啊?”
他语速飞快地抱怨起来:“前年!就前年!在昆仑山脚,碰见一个自称是你们药王谷的人,说他能帮我弄到‘九转还魂草’的叶子!条件是我帮他摘悬崖上的‘雪顶茶花’!我堂堂剑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差点没摔成八瓣,把茶花给他摘回来了!他可倒好,拿了东西,说回去取了草叶就给我送来,结果呢?人影都没了!这都多久了?你们药王谷就是这么办事的?”
他连珠炮似地说完,气呼呼地看着瞿明阳,等着她给个说法。
瞿明阳安静地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问:“答应你的那人,长什么模样?”
黄少天立刻描述起来:“个子挺高,瘦瘦的,长得嘛……还行,就是一双眼睛老是笑眯眯的,看着就不太靠谱!对了,他左边眉梢有颗小痣!”
瞿明阳听完,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略带同情的目光看着黄少天,语气平淡无波:“那是我三师兄。”
她顿了顿,在黄少天“你看我就知道是你们的人你快给我解决”的期待目光中,继续冷静地陈述事实:“他就喜欢在外面瞎扯,十句话里能有半句真的就不错了。他承诺的东西,十件里有九件半是兑现不了的。而且,”她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他特别喜欢到处跑,一年到头在谷里待不了几天,连我师父都经常找不到他。”
看着黄少天瞬间垮掉、仿佛信仰崩塌的表情,瞿明阳非常好心地、真诚地给出了建议:“所以,你找我是没用的。我也找不到他。你想兑现诺言,或者想找他算账,”
她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指向忧瘴渊更深、更危险、更莫测的方向,“你得自己进去找他。祝你好运。”
黄少天:“…………”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手指颤抖地指着瞿明阳,看着对方那一本正经、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的表情,一肚子准备好的讨伐言论和追问技巧全被堵死在了喉咙里,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无尽悲愤和难以置信的控诉:
“……我、我靠!你们药王谷的人……都、都这么不讲武德的吗?!”
瞿明阳没回答,只是眨了眨眼,一脸“事实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黄少天以一种“这是什么情况你还不快帮帮兄弟我”的表情转向了张佳乐,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张佳乐接收到他这强烈的眼神信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我也是刚认识她没多久啊……
但看着黄少天那副快要憋出内伤的样子,他还是叹了口气,转向瞿明阳,语气尽量平和地帮腔:
“那个……瞿姑娘,你看,少天他为了那雪顶茶花确实吃了不少苦头。你三师兄这事儿……除了让他自己进去找,就真没别的法子能联系上,或者至少传个话什么的?”
瞿明阳看了看一脸期待的黄少天,又看了看试图打圆场的张佳乐,偏头想了想,似乎真的想出了一个法子:“你可以试试去江湖上散布消息,说他欠了蓝溪阁一大笔债,让江湖上各个高档酒楼都不要招待此人,因为会吃霸王餐,三师兄吃不上好饭,他会自己跳出来的。”
黄少天:姑娘你这法子听起来真的有用但是为什么坑起人来这么熟练你们之间有师兄妹情谊吗?
瞿明阳这次福至心灵,看懂了黄少天的面部表情,解释道:“师兄他还欠我十两银子,过去八月有余了,你找到他时顺便把他的钱袋扣下,就说是我要连本带息收回十三两,至于他本人,你们蓝溪阁想怎么压榨都可以。”
张佳乐别过脸去,肩头微微抖动,彻底绷不住了。
黄少天此时已经在思考回去如何散布这张“通缉令”,瞿明阳也神游天外起来——这人长得也不错,叶修的江湖消息诚不欺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