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雨夜中静默前行,太子似乎心事重重,一手撑着脖颈,一手拿着书卷半天没翻。
刘双瑾大概也知道为什么了,太子想必一开始就认出了李昭昭,他当时年幼,但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一直是李昭昭在照顾他,他不可能没有印象。李昭昭死的时候,恐怕小太子也是躲在角落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记住了李岁燃这个名字,所以当李夙自报家门的时候,便想起了当年的事情,想起一生流离不得好死的李昭昭。
或许太子也有一种预感,这件陈年旧事也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于是答应李夙的邀请来到听雨楼。
帝王本无情,但毕竟落魄之交不相忘。对于陪伴他度过一段艰难时光的李昭昭,他应当是感念的;而对于杀了李昭昭的李夙,他也应该是恨的。
太子沉默半晌,开口,“所以他为什么杀李昭昭?”
刘双瑾点着下巴,“或许是因为,李昭昭是他一母同生的姐姐?”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太子猛然抬眼,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李昭昭是当年兰老爷捡回来的弃婴,实则是李夙娘亲所生的女儿。李母当年只是跟随夫人嫁入太尉府的通房丫头,直到夫人去世之后才转为姨娘,可惜李父喜男不喜女,而府内个个生出来的都是女儿,李父已经渐渐失去了耐心。
李母有孕之后,李父便请来各方郎中术士,每个人都说怀的是麟儿,喜得李父烧香拜祖,孩子还没出生,便将李母转为了正夫人。
谁知孩子生下之后是个不带把的,李母惊惧不已,唯恐老爷降罪,恐惧之下竟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她买通了稳婆,将产下的女儿掉包成一个脐带绕颈而死的男婴,伪造难产假象瞒天过海。却终究是不忍心杀掉自己的女儿,只好给了稳婆大笔银两,让她带着孩子远走他乡。
稳婆也是个心善的,带着女婴回到泗水镇老家,不想家里老伴不肯,只好趁夜将孩子放在鹊桥台门外,自己偷偷躲在暗处,直到看见兰老爷出来将孩子抱回去。
稳婆又暗中观察了几天,镇上果然传出鹊桥台捡到婴孩的消息,一群大小角儿手忙脚乱,到处采购婴孩用品。稳婆这才放下了心,写信将事情原委告知李夫人。
李夫人第二年便生下了李夙,却依旧与稳婆保持着联系,获取女儿的近况,直到稳婆去世才终止。
后来李家出事,李夙母子逃亡南下,却意外被李昭昭救了下来。李夫人当时还不相信有这么巧合的事,追着李昭昭问她的身世,直到所有信息都对上了,才确认这就是她当年秘密送走的那个女儿。
她本以为是上天垂怜,给她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却不知已大难临头,李昭昭竟和李夙暗中生了情愫,待李夫人后知后觉地发现,早已铸成大错。
李夫人扯着李夙又哭又打,最后才终于崩溃地说出了真相。
当晚母子二人便离开了鹊桥台,李夫人心里却始终压着这件事,终于还是病倒了。
后来天灾横行,逃难的李昭昭在沛城又一次遇见了他们。李夙得知消息后,临时演了场戏给她看,彻底伤了李昭昭的心。
刘双瑾依旧不能与他共情,“既然如此,从今不再相见就是,何必要杀了她?”
太子撑着脖颈,幽幽道:“那大概是,当年弹劾李太尉导致李家被抄的官员里,赵将军是其中一个吧。”
赵询是让他们李家抄家灭族的仇人,李夙不肯让李昭昭嫁,又不肯说出真相,于是只好痛下杀手。
太子当年亲眼看见李夙杀死李昭昭之后,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
父亲负了她,娘亲负了她,最后连他也唯有负了她。
……
“所以昭昭,只剩下我们了。”
明月皎皎,岁燃昭昭。
……
“太子?”
刘双瑾拉拉他的衣袖,太子没搭理。
“太子看我~”
太子瞥过眼去,只见她蹲在地上,鼻尖抹了墨汁,又在脸上画了几撇长胡子,看起来像只成精的耗子。
她故意搞怪对眼,就更像一只傻耗子了。太子没忍住笑了,拿书卷挡住侧脸。
“不学无术。”他板着脸骂,丢过去一块绢帕。
“人家怕你难过嘛。”刘双瑾拿帕子浸水,擦干净脸上的墨迹,笑嘻嘻地仰头看他。
“本宫没有难过。”
见刘双瑾一脸不信的表情,太子低头看她,“如果你是李昭昭,知道真相之后,你会怎么办?”
“我选赵询。”
“本宫没问你选择,问你怎么办。”
刘双瑾想了想,“杀了李岁燃,然后选赵询。”
太子一脸无语,看着她胡搅蛮缠的模样无可奈何,拿起书卷继续看书。
“那赵询呢?他后来怎么了?”
“也死了。”太子看着书,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个烂熟于心的故事,“把本宫护送到下一批线人手中之后,赵将军就奉旨剿匪去了。朝廷接到的线报,是遭山匪暗算坠下山崖而死,没找到尸首。”
她似有所悟,“赵将军是什么品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