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制片人和助理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位学生顾问的见解深邃得有些晦涩。但沈时宴,却听得脊背发凉。
林知夏的每一个词,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划开了华远传媒合同的实质。
沈时宴的眼睛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她正在告诉他如何反击顾家。
“找到漏洞……”他低声重复,仿佛是在思考剧本台词,实则是在回味林知夏提出的“以攻为守”策略——利用华远传媒在旧合同中遗漏的“未曝光花絮”条款进行压力测试。那正是她找到的“程序制定过程中的瑕疵”。
“是的。”林知夏颔首,肯定了他的理解。她的眼神在这一刻,抛开了所有伪装的界限,真诚而坚韧。
“我们不能用浪漫的理想主义去对抗冰冷的现实权力,”林知夏总结道,这句话同样有两层含义。
她指着剧本上的台词,却是看着沈时宴的眼睛,“而是要用更严谨、更冰冷的规则去反制他们。
检察官的武器,不是道德,而是法律条文。他必须比制定者更懂得规则,才能最终打破它。”
林知夏的分析结束了,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沉寂。执行制片人还在认真做笔记,试图将这些复杂的哲学思考融入到角色的内心独白中。
而沈时宴,此刻的心头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一直以为,林知夏的冷静和专业,是她法学生涯中培养出的职业习惯,是她应对那个“完美”家庭环境的保护色。
但在这一刻,他才明白,她那份看似无情的冷静之下,藏着一团燃烧着的、对公平与正义的执拗。
那份执拗,正是他沈时宴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被光环和压力逐渐磨平的理想。
他想证明自己不是“拼爹拼妈”的结果,想在演艺圈留下属于“顾宸”的印记。
但为了生存,为了减少摩擦,他不得不对顾家的不公、对合同的苛刻选择隐忍和顺从。他以为自己已经丢弃了那份赤子之心,直到林知夏用“青年检察官”的剧本,将它重新点燃。
“林同学,你刚才说,‘我们不能用浪漫的理想主义去对抗冰冷的现实权力’。”沈时宴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有掩饰自己语气里的触动,因为这完全可以解释为他对角色理解的深度。
“那么,在您的内心,是否依然相信,最终,理想主义能够胜出?”
这是一个私人化的问题,已经完全脱离了剧本的讨论范畴。
危险,却坦诚。
知夏心口微热。
他在问她,也在问自己。而她——竟然想回答他。
“理想主义从不负责胜利。”她轻声说。
沈时宴怔住。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现实迷雾的力量。
“沈先生,”她温柔地回答,但语气却充满力量,“检察官的胜利,不是因为他选择了‘浪漫’,而是因为他从未放弃过对程序正义的坚持。”
她停顿了一下,用更轻的声音说,像是在对他一个人说的悄悄话:
“在现实世界里,理想主义从不负责‘胜利’。它只负责‘开始’。它是一个火种,它让我们有勇气去拆解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规则,找到它们制定时的傲慢与偏见。”
沈时宴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此刻,他眼中不再是那个完美的“沈时宴”,而是那个疲惫、渴望被理解的“顾宸”。他看到的是一个比他更强硬、更纯粹的灵魂。
他们像两艘在黑夜中航行的船,原本只是借着合作的灯塔短暂相遇,却发现彼此船舱里,燃烧着同一种燃料——对被定义、被控制人生的强烈反抗。
她顿了顿,望着他,眼神里有细微却真切的情感流动:
“它负责的是开始。负责点燃。”
沈时宴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
知夏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直接了。那一瞬,她甚至感觉到自己暴露了情绪。
她微微转开视线,让语气恢复为专业的克制:
“它让我们愿意拆解看似坚不可摧的规则。”
但这一次,她无法否认——她说的不是理论,而是现实。
是对他。
她愿意点燃他。
她愿意站到他身边。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得有些凌乱。
执行制片人微微抬起头,诧异地看向沈时宴,不明白这位顶流影帝怎么和法学生突然开始探讨起哲学命题。
“我明白了。”沈时宴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去触碰文件,而是伸向林知夏。
林知夏也起身,与他握手。这次的握手,是公开且正式的,但那双手的力度,却比上次在咖啡馆的指尖相触,更加有力、更加坦诚。
知夏被他握住的那一瞬,心跳骤然加速。
她努力维持平静:“不客气,沈先生。”
可是她知道,今天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冷淡。
她没有退开。
他也没有松手太快。
那一刻只有他们俩知道——
握手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一秒。
或许,也正是那一秒,让两条原本平行的路线,有了重叠的可能。
“谢谢你,林同学。”他用力地握了一下,声音低沉而郑重,“你的建议,对这个角色,以及对我,都非常重要。”
会议结束,林知夏在助理的陪同下离开。沈时宴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她瘦削而坚定的背影。
他知道,有了这份精神上的共鸣和战略上的默契,接下来的法律战役,他将不再是一个人孤独地面对顾家的铁墙。
他已经不仅仅是林知夏的委托人,更是她用理想主义点燃的、反击现实的执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