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训和郑瑰琦一行的车马踩着未化的冰雪,逐渐消失在了城门外长路的尽头。
邪慈垂首,看了看站在自己身侧的人:“这位璐王走后,大约傅门主也会放心多了。”
傅长莘深吸一口气,看着远去的车马,低声道:“是啊,所以接下来这阵子,他应该也不会时常需要我留在南屏坊。”
她偏过头,对上邪慈的目光:“再过几日,就可以启程回去了。”
“可似乎傅门主对你的动向一贯是看得有点严,此行或许要离开一月半月,恐怕——”
邪慈说的倒也不错,不过看傅长莘的表情,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不好解决的难题:“所以咱们接下来还要去个地方。”
身后不远处,小沅掀开车帘,对着傅长莘的方向道:“姐姐,县主送的回礼都整理好了,可以上车啦!”
“走吧。”傅长莘看了看邪慈,虽然乍看上去还是她那一贯板着脸的神情,但目光中似乎还极其不明显透着一些狡黠和得意:“我给你指路,你把车赶去我说的地方。”
赵晋泽因着和黎长锋关系好,近几年又总来朗州城,所以干脆就直接在这里置办了一处庭院雅致讲究的大宅子。
小沅掀开门帘,探头往外一看就认出了这是哪里:“姐姐,咱们怎么来赵公子的宅子了?”
“他之前说过有事要委托我,所以今天来一趟。”
傅长莘先下了车,小沅见状也想跟上,却被傅长莘拦在了车内:“赵晋泽说他脸皮薄,会害羞,这事不好意思当着太多人面开口求,所以你们两个都留下。”
赵晋泽……他?脸皮薄?会害羞?
小沅抿了抿嘴,幻想了一下赵晋泽脸皮薄的样子,顿时觉得一张扭捏甚至还带着点泫然欲泣的脸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啧”了一声,应道:“好的,那姐姐小心。”
傅长莘并未意识到自己凭空捏造的理由让赵晋泽在小沅心里被具象成什么样子,还在纳闷小沅为什么突然要让她小心。
于是她在一头雾水中嘱咐邪慈看好小沅,又让大门处的看守小厮递了话,不多时便进到宅子里了。
赶车的邪慈原本坐在马匹后面,见小沅想出来透透气,于是腾了个位置给她。
两人一左一右占据着两边,小沅挑了个喜欢的抱着膝盖的姿势,盯着傅长莘离开的方向,脑子里想的却还是那句挥之不去的“赵晋泽他脸皮薄,会害羞”。
小沅对着另一边出声道:“邪慈琴师……”
“嗯?小沅姑娘。”
“你说,如赵公子那般,穿金戴银绫罗绸缎却依旧有点粗野豪放不拘小节的性子,害羞起来,得啥样啊……”
邪慈本来没做多想,可即将开口的时候,突然想起前一天夜里,在湖心亭的种种情景……
“啊,大约也就是,说话吞吞吐吐,难以启齿吧。”
小沅其实本就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邪慈说完这句话后,立刻轻咳一声以做掩饰,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起来。
……搞什么?你又是想到什么让人脸皮薄的事情了?弄了半天你方才形容的不就是现在的你自己吗!
小沅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眼皮无奈地垂了一垂,转身掀开帘子又进了马车里:“我想起来县主给我吃的点心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噎得慌了,我先进车里缓一缓。”
“呦!稀客啊,大——”
赵晋泽还没进正堂,就打算来个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只可惜那后半截的“外甥女”还没出口,拐个弯正要进正堂的赵晋泽就被傅长莘狠狠瞪了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说出口,就准备准备去侍候赵家祖先吧。
赵晋泽还不想这么早就去侍候自己家祖宗们,于是咽下了那三个字,坐了下来:“呃所以,傅老板来我这是……”
傅长莘见他吓成这样,决定还是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如常些吧。
“曼罗巷那天,你答应过我,会无条件给我做三件事。”
啊,懂了,第一件要来了。
赵晋泽虽然游手好闲,整日玩乐,但脑子基本思考事情的能力还是有的:“行,当日咬牙答应归咬牙答应,但我赵晋泽应下了的事,就不会往外推,你说吧。”
傅长莘见他答应的痛快,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决定先跟他讲一下这件事情最根本的条件:“我要让你做的事,或许会让你瞒黎长锋一部分,你能做到吗?”
她知道这两人关系很好,所以如果赵晋泽做不到瞒住黎长锋,那么就……
果然,赵晋泽的神色凝滞了一瞬,看上去确实陷入了犹豫。
这倒也正常,他要是真一口应了下来拍胸脯保证,那傅长莘才会觉得这么多年他跟黎长锋那“狐朋狗友”之间坚定的友情其实都是虚的呢。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颤颤巍巍试探着问了傅长莘一句:“我说傅老板啊,你该不会是要干什么对黎门不利的坏事儿,让我替你瞒着吧?我跟你说那可不行!我那兄弟你是知道的,他哪能撑得起来你们这么大个黎门,往后黎门还得靠你啊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傅长莘实是不知道他怎么能在一个弹指间胡思乱想出这么多无稽的事情来。
她依旧一脸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赵晋泽:“你觉得如果我真的要把黎门怎么样,还会来找你商议?”
本来傅长莘想表达的是,就算这是真的,自己又没有蠢到会把祸害黎门的计划跟身为黎长锋好友的他和盘托出。
然而赵晋泽似乎是从另一个角度解读的这句话:“你说的也对哦,这种事儿找我干的话,保证全给你搞砸,你怎么可能找我呢?我真是想多了。”
……傅长莘突然生出一种想走的冲动。
毕竟这个人都已经默认自己脑子不太好使了。
不过赵晋泽最后还是自己瓦解了自己的质疑:“哎算了,你自己就是黎家的孩子,怎么也不是那种会坑黎门的人,说吧,我答应你就是了。”
傅长莘听得他这样说,总算是放心了一些:“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需要你去对我父亲说,你在别的州县有事需要请我过去帮你处理,得费上一阵子。不要说是在益州,毕竟我母亲同你二姐要好。”
“你得跟我一同启程,等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再分开就是了。那阵子你就先别出现在朗州城,等我的事办完,自会告诉你。”
“倒确实不算什么难事……但好复杂,主要是得瞒着你父亲和你哥的啊!”
大约是嫌他还觉得不够焦头烂额,傅长莘又补了一句:“要瞒的还不止他们,等下你得跟我出去,说这是你极其私密见不得人的事,连小沅也不得跟去。”
“啊?连小沅也要瞒着?她可是你最亲近的心腹了呀!”
一阵良久的沉默。
是啊。傅长莘如是想道。
对于未来之事谁也不晓得会怎么样,白眉仙君的计划听上去万无一失,但傅长莘总怕会有什么纰漏。
既然如此,现下还是不要让太多与此事不相干的人知道为好。
傅长莘没做声,于是赵晋泽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他其实是在犹豫有句话要不要说,但转念一想,觉得如果今天不开口,那帮傅长莘瞒着黎长锋的时候,他赵晋泽的心虚也会更深一层吧。
这次不再是方才那乍乍呼呼的腔调了,赵晋泽似乎冷静了许多,似乎是想用劝说的语气让傅长莘别忘了什么事情:“哎,我说傅老板......傅老妹。”
“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想来你也肯定不会跟我细说。但是……你要是有什么事的话,你哥、你爹娘、还有小沅,他们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你是知道的吧?”
出门的时候,赵晋泽依言送了傅长莘出来,顺便对小沅说了自己的事。
小沅虽然极为失望地“啊?”了一声,但始终没有多想。
毕竟在她看来,这样的秘密任务,之前傅门主也时不时会派给自家姐姐,因此她便也接受了赵晋泽的这个说法。
只是觉得这次时间有点长,有点担心。
事情已然商定,三人便上车打算回南屏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