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见小沅兴致不高,傅长莘还答应了等回来后给她带些新奇的玩意儿。
正说着,拉车的马突然嘶鸣了一声,好在邪慈及时控住了马。
“怎么回事?”
傅长莘没掀帘子,声音隔着一道布帘,闷闷地传过来。
“没什么。是有......乞丐没看路,差点摔倒在马车前——”
之所以会犹豫,是因为邪慈看了看马车下的人的模样:你说他不是乞丐吧,他确实衣衫看起来许久没换且形容间透着一股颓气。
你说他是乞丐吧,他身上倒是也没那么多的脏污,头发也还是相对好好地梳着。
那一脸浑浑噩噩的男子抬头看向这边,仿佛跟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跟路上的马车当头直接撞上这回事。
“是你?”
邪慈仔细看了看,终于想起了这是谁。
他曾经见过的,就在南屏坊,那天他正打算把枕潮送给傅长莘,在走廊上曾经见过这个人和他的父母。
好像是叫——余安定。
果然,余安定的眼神看过来后,浑噩少了些,似乎终于清醒过来一点。
他似乎也认出来邪慈了,脚下虚浮地往前挪了两步:“傅长莘在车上?”
邪慈身后的帘子被人从里面轻轻掀开,傅长莘显然是听到了余安定的声音:“有事的话上车说吧。”
她让小沅去了车外面,先和邪慈坐在一起。
余安定的状态看起来实在是称不上好,如果他真冲动之下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好歹车内只有两个人,她也能更加没有顾忌地制住余安定。
拢了拢自己单薄的衣裳,余安定缩着肩膀,坐在了傅长莘对面。
“那个王爷,好像办完了事,走了。”他哑着嗓子,开口道。
余安定那天原本是被他父母带回了家的,如今却这幅模样出现在街上,想来是李训那边有所动作,定了余安定父母倒卖儿童的罪。
说来真是令人唏嘘,余安定对于自己父母在曼罗巷做的营生分外不屑,但是真当没了这样的父母的庇护,他便也如丧家之犬般......
“张濋教唆你父母做的事情,你父母都对你讲过了?那你这阵子是在街上躲璐王的人?”
“算是吧,他......他让官府抓了我父母,判了流放。但是没处置我,只是我实在害怕,也不想再待在曼罗巷的家中,所以就成了如今你看到的这副模样。”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傅长莘刚刚说了“张濋”两个字,抬头和傅长莘对视上:“所以张濋现在在哪里?她也被璐王羁押了?我父母是从犯,判处的是流放。那她是会被押解回皇城,然后——处死吗?”
“不,她已经死了。”
张濋是直接导致余安定家破人亡的人,也是余安定暗生情愫的对象。
所以傅长莘想,如果她直接说张濋死了,论世间常理的话,自己对面的这个人心头应该会觉得痛快些吧。
况且自己和余安定这辈子大概也没有机会见到李训了,况且就算有朝一日,见着了李训并被诘问自己为什么断言张濋已死,就按刚才的想法应答就好了。
毕竟她是真的猜想这说法或许能让余安定心里“平衡”一些吧。
可余安定无神的眼睛突然变得惊愕,眼里并没有傅长莘推敲出来的那种“大仇得报”之感。
倒不如说惊愕之后,他除了原先的颓丧,还多出了一丝麻木。
一时间,耳边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直到快到南屏坊的时候,才听见余安定沉闷沙哑的嗓音低低说出一句话。
“到头来,所有人,什么事情,都是一场空。”
此后,直到被傅长莘带到娟楼里,他都没再主动说过一句话。
余安定看起来有阵子没吃过一顿正经的饭了,因为厨子上了些菜后,他一言不发吃得狼吞虎咽,让人一度害怕他会把自己噎个好歹。
想来如果不是今天在街上正好遇到傅长莘,他早晚得真的流落成乞丐。
南屏坊的小厮送来了傅长莘要的东西,后者接过来,关上客房的门,把东西放在余安定面前。
“这是......”
“你祖籍就是在朗州城吗?”
余安定擦了擦嘴,想了想,慢吞吞地道:“不是。听父亲说,祖籍是邢州的,我们余家主要的一支都在邢州,族谱也在那。”
他喝了些水,也吃了些东西,说话听上去不那么哑了,也不那么有气无力了。
傅长莘把一看就装了不少盘缠的包袱往余安定面前推了推:“那去投奔你本家吧,这些足够你路上用的,车马衣物什么的也都给你备好了,会有人一路同行送你回去。”
余安定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般,缓缓放下筷子:“离开……”
“对,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余安定说话声太轻,连带着傅长莘也跟着放轻了声音。
“邢州也好,哪里都好,这里发生的一切就都丢掉吧,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五日后。
余安定已然养回了些气力,不至于舟车劳顿再把他给颠病了,于是便决定启程去往他老家邢州。
马鞭犹如破开空气的声音回响在巷子里,余安定坐在车上,觉得这一鞭子,好像抽断了他和那些往事的所有纠葛般。
是离开了,也是无牵无挂了。
傅长莘见他的马车走远,转身本想让人关门,却看到小沅似乎有些不悦地把头别了过去。
“怎么了?”傅长莘不解。
“也……也没什么。只是觉得或许是因为我被人牙子绑过,当日若不是遇到姐姐,现在恐怕连站在这说话的机会也没有,所以看到余书生,想到他的父母,便怎么都觉得心里像有根刺梗着似的。”
小姑娘顿了顿,像是很难为情似的,揪了揪袖口,最后还是选择说了出来:“可我看姐姐那日面对余书生父母,还有近日对余书生的态度,似乎并没有很气上心头,所以就又觉得是不是我义愤填膺得有点没必要……”
傅长莘见她这样纠结,于是轻轻转了转小沅的肩膀,示意她往里走:“若你心里真的一点波澜都没有,那才吓人呢。”
小沅扭过头:“那姐姐你……”
“我也一样有,只是身在黎门,加上当时需要查明张濋的事情,可能也就......顾及不了那么多了吧。”
小沅拖着长长的调子,发出一声似懂非懂的“哦——”
随即她从未料想过的情形发生了,傅长莘目光往一旁移了移,然后又落回到小沅脸上。
再然后,居然破天荒地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我不在的日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她取出一个香囊:“这里面装了些驱邪的草叶,把它带在身上吧。”
小沅受宠若惊,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高兴过头,也没做多想。只当是因为最近有些不太平,所以傅长莘眉宇间才会隐约有些忧心,才会给自己辟邪的香囊。
她欢天喜地收下,面色有如阴霾被阳光驱散,明显“亮堂”了不少:“那姐姐,我接着去替你整理行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