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傅长莘换了寝衣,仰面躺在床上,定定看着屋顶。
睡不着——
算起来,上元节也还不算完全过去,满街灯火总要再燃个三五日。
所以睡不着,都怪圆月太亮,灯火太晃。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道算了。
明知道不怪圆月也不怪灯火,方才那想法,不过都是找借口罢了。
她明明知道睡不着的真正理由是什么的。
不舍眸光凝别处。
不舍眸光凝别处……
虽然已经想尽办法将注意力扯开,可思绪到最后总是会绕回到湖心亭的那一瞬。
傅长莘长长叹出一口气,两手覆在脸上——让他吟词作诗,没让他作这种……这种……
傅长莘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在床榻上左右翻腾几圈之后,傅长莘终于像是想定了:反正他这话说得扑朔迷离,模棱两可,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就只好装傻吧。
她先是为自己居然打定主意用装傻这招搪塞过去而觉得“难以接受”,后又想起来这其实不算是她第一次这么干了。
在第一次与容珠正面对抗,险些命丧竹林那次,邪慈赶来后她方才感到对身体和感官的控制力逐渐回笼。
自然,她也听到了耳畔那声低问。
只是那时她故意装听不见,装自己还没恢复,将那声低问留在了那个混乱不堪的夜晚。
其实深究起来,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逃避。
她唯一能确信的,是自己的在意。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当时是逃避,不是忽视,意味着一定的在意。
她也明白如今自己因为邪慈那模棱两可的话而想东想西想到难以入睡,也是因为在意。
从前从未有过的情绪让傅长莘有些不知所措,以至于造成了当下这个睡不着的局面。
但好在,打定主意要装傻之后,她像是放下了心似的,竟然成功在后半夜的昏沉中进入了梦乡。
虽然睡得迟,但她还是在一贯起床的时间醒来了。
一切也都似乎恢复到了年前那样,她只需要处理些南屏坊和黎门的事务,得空了就回玶山上看看黎妙和傅平彦。偶尔会带上小沅,不过那阵子她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安纪先生那里学习医术。
但愿这份如常的平静,能够一直维持下去。
直到尘缘皆尽那日。
本以为今天没有出门的必要,自然也不会有见到邪慈的机会,所以可以借着处理黎门事务的借口把自己关在房里。
却不成想早饭刚用完,小沅就来传话,说是璐王差人来告知,明日就要动身启程。
要离开郎州了。
“好突然啊。”小沅如是评价道。
是很突然,但也可以说是不突然。
张濋在李训这里,算是连接众生丹的重要一环。可她被埋葬在了那处坍塌的地下洞穴中,再也没法现身给任何人说法了。
李训或许会觉得张濋逃了,亦或是认为她死在了无人知晓的地方。但无论哪种,他也只能被动接受这一事实。
纵使是天潢贵胄,莫大权柄,但他想查证的、追究的,也都被诡谲多变的神鬼之事掩藏了起来。
真没想到,竟会成这样。
不过说起追究,倒不清楚他会怎样处理余安定的父母呢……
他们终归都是活于人间,要受到人间律法的规制和惩处。张濋已死,余安定父母虽然严格来讲是被教唆着才做了人牙子的勾当,但说到底也没少参与。
也不知那余书生往后要如何过活。
傅长莘穿戴整齐后起身,细说了几样东西让小沅找来,当做饯别礼送给李训和郑瑰琦。
既然李训邀请了,那么赴约便是。
可谁承想两人出去的时候,在娟楼门口遇到了邪慈。
小沅自然是完全不知道昨天后半夜都发生了什么,毕竟那时她已经睡得昏天黑地。因此她“哎?”了一声,极为自然地上前搭话:“邪慈琴师?这大冬天的你站在门口做什么?你不冷啊?”
傅长莘是走在小沅后面的,眼神不经意一晃,正好先是撞见邪慈余光正在往自己这边看,后又注意到他藏在长袖中的手几乎难以捕捉地握紧了一下。
……
原本从昨夜持续到现在的别扭感因为邪慈方才的小动作突然消失了。
傅长莘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硬要说的话,像是“兴致”。
对,就是兴致,是带着探究的兴致。她觉得打从再会以来,自己似乎控制不了地开始好奇起邪慈这个人。
或许是这些好奇驱使她不再躲避,反而还做出了和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表现完全相反的行为……
“他想出门。”
傅长莘跟上去,站定在小沅另一边,开口道。
小沅扭头,脱口问出:“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傅长莘故意不看邪慈,只对着小沅胡编一通:“琴师觉得我曾救过他,对他有恩,所以害怕我出门遇到歹人措手不及,这才想要跟来。”
小沅夹在俩人中间,像是个拨浪鼓,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半晌,可感觉又什么都看不出来,所以选择放弃参透这俩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情绪。
好吧,姐姐说是就是吧。
傅长莘从两眼发懵的小沅手上拿过打算送给李训和郑瑰琦的饯别礼,转手塞到邪慈怀里:“你来拎。”
然后便没再发话,拉着小沅上车了。
于是邪慈就这么离奇却又似乎合情合理地跟了上来,手边放着两个精致的箱子,在车夫疑惑的目光中换下了他,然后赶着车走掉了。
前来传话的人说,李训和郑瑰琦现下不在原先朗州城中的那家驿馆,而是换了靠近城郊的一家。
等到了才知道,原来是郑瑰琦以为李训此行要查的事已经都查妥了,认为接下来可以放开了玩,便换了家以城郊四季景色出名的大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