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一时寂静。
良久,赵明耀才缓缓道:“许爱卿,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顺变吧。朕念你有功,已为你另赐府邸,加官进爵。来日朕再为你指一门好亲事。”
这话听起来是恩典,却让许文熙心中寒意更甚。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在他心中升起。
“皇上,”他的声音发颤,“望泞她,真的死了吗?”
赵明耀脸色一变:“许文熙你放肆。”
“臣不敢。”许文熙伏在地上,声音却异常坚定,“臣只是,想求一个真相。若望泞真的不在了,臣愿辞官归隐,为她守节终身。若她还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赵明耀看着跪在殿下的许文熙。
“许文熙,”他最终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忘了比记得好。你明白吗?”
这话,赵明耀等于承认了。
许文熙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是血红:“她在哪儿?”
“你不必知道。”赵明耀站起身,“你只要知道,她还活着,而且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过得很好?”许文熙忽然笑了,笑声凄厉,“被囚禁在这深宫里,叫过得很好?皇上,您这是要逼死她,还是要逼死臣?”
“朕是在救她。”赵明耀怒道,“若不是朕,她早就……”
他猛地住口,却已经晚了。
许文熙缓缓站起身,不再跪拜。他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眼中再无半分敬畏,只有刺骨的寒意。
“皇上若真为她好,就放她走。”他一字一句道,“否则,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带她离开。”
“你敢威胁朕?”
“臣不敢。”许文熙躬身,语气却毫无退让,“臣只是,在陈述事实。”
两人对视,剑拔弩张。
许文熙话出口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赵明耀盯着他,眼中的温和假面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帝王独有的杀意。
“许文熙,”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许文熙挺直脊背,毫无惧色,“臣在要回自己的妻子。”
“你的妻子?”赵明耀冷笑一声,“贞慧夫人已经病故,厚葬于江南。如今宫中的,是朕的静妃。”
他站起身来,看着许文熙说道:“许学士,朕念你有功,一再宽容。可你今夜所言,已犯了大不敬之罪。”
“臣不敢不敬。”许文熙迎上他的目光,“臣只是要一个公道。皇上若真问心无愧,为何不敢让臣见望泞一面?”
“放肆。”
赵明耀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哐当作响。门外侍卫闻声欲入,被他挥手斥退。
殿内只剩他们两人。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如同对峙的猛兽。
“许文熙,”赵明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皇上当然敢。”许文熙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个道理,臣早就懂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皇上若杀了臣,望泞会如何?她会恨您一辈子,至死都不会原谅您。皇上想要的,难道就是一个恨您入骨的女子吗?”
许文熙的这番话精准地刺中了赵明耀的痛处。他脸色铁青着,袖子中的手紧握成拳。
是啊,他怕的从来不是许文熙。他怕的是江望泞的恨,怕的是那双永远冰冷的眼睛,怕的是那颗再也暖不热的心。
可正因如此,许文熙才必须死。
只要许文熙活着,江望泞就永远不会死心。只有许文熙死了,彻底从这世上消失,江望泞才会,才有可能,慢慢接受现实。
杀意在赵明耀眼中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肖木。”他忽然喝道。
肖木应声而入:“皇上。”
“带许大人去。”赵明耀顿了顿,眼中渐渐浮起杀意,“天牢,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许文熙心中一沉,却也并不意外。
“皇上这是要囚禁臣?”他问。
“是保护你。”赵明耀背过身,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许学士舟车劳顿,神思恍惚,需静养些时日。待你想明白了,朕自会放你出来。”
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可两人都清楚,这静养是何用意。
“臣若想不明白呢?”许文熙问。
赵明耀没有回头:“那便一直想,想到明白为止。”
肖木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许大人,请。”
许文熙最后看了赵明耀的背影一眼,转身随肖木离去。
他的脚步很稳,背脊挺直,仿佛不是去囚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