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受到龙戒似乎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丛意没再说话,但那无声的注视,却仿佛比周遭所有的喧嚣加起来,更让他心弦紧绷。
他拿着花,没有送入龙戒,也没有丢弃,只是继续前行。他寻了一处临河的茶楼,在二楼靠窗的雅座坐下,点了一壶清茶。窗外,河灯如星,情歌袅袅;窗内,茶香氤氲,少年俊美沉静,手边放着一支与节日格格不入、却与他气质莫名相合的月华兰,构成了一幅引人注目的画面。
茶楼里人声鼎沸,多是谈论着今夜灯会与明日里的一些安排。白深山静静品茶,神识却留意着周围的谈话。
“听说了吗?四海拍卖行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
“可不是嘛,借着‘同心节’的人气,后天那场拍卖会,据说好东西不少!”
“何止不少?我三舅姥爷的侄子在拍卖行当差,听说压轴的,是天上掉下来的神铁!”
“天上掉的?吹的吧?”
“千真万确!据说是同一块陨星所化,却一分为二,一黑一白,一冷一热,端的是神奇!”
“嘿嘿,明天晚上,不知多少大人物要抢破头咯!城主府、几大家族,听说连郡府那边都有人来……”
“看来后天有热闹瞧了!”
双生陨铁?白深山心中一动,隐隐感觉此物非同小可。
而此时,丛意带着一丝了然与凝重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瞬间驱散了所有旖旎的氛围:
“小子,你的机缘,还有大麻烦,恐怕都在这拍卖会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是罕见的严肃:“若本尊所感不差,那至阳至刚的一块,蕴含一丝太阳精金,乃是铸就无上剑胚的绝佳神材,正合你用。而那块至阴至寒的……哼,其性幽寒,能纳万阴,正是炼制至阴至邪法器的重要材料!影殿此番目标,必是此物!,若是练成此界怕是要不得安宁了……”
白深山握住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骨节分明。清澈的茶汤映出他骤然变得冰寒锐利的眼神。
是夜,悦来居天字号上房。
窗外的喧嚣渐渐沉寂,只剩下零星的灯火与遥远的更梆声。白深山确认四周安全后,布下了一个简单的警示结界。他没有立刻修炼,目光落在了那支被他以精纯木灵之气小心滋养、此刻在月光下越发莹润剔透的月华兰上。
他低头,凝视着指间那枚古朴的龙戒。戒身微凉,却仿佛与他血脉相连,是他视若性命、片刻不离的珍宝。这里面,栖息着他视若性命的人。
神识微动,他悄然探入龙戒内部。
这片由他意念与龙戒力量共同开辟的空间,远比外界看到的要广阔。一处被特意整理出来的区域,布置得简洁却舒适,一张由温玉打造的床榻悬浮于淡淡的灵雾之中,这便是丛意平日静修休憩之所。此刻,那抹纯白的魂体正闭目凝神,周身萦绕着柔和的光晕,精致绝伦的眉眼在静谧中少了几分平日的傲娇,多了几分易碎的纯净,美得令人心颤。
白深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神识如同最轻柔的风,小心翼翼地托着那支月华兰,悄无声息地将其送入这片空间。他将其轻轻放置在玉榻之畔,一个既不会打扰到丛意修炼,又足以让他一睁眼便能清晰看到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一个完成了恶作剧又生怕被抓住的孩子,迅速将神识退出,不敢有丝毫停留,生怕惊扰了那片纯白的梦境。
……
龙戒之内。
不知过了多久,丛意周身的灵光缓缓收敛,长长的白色睫羽微颤,如同蝶翼般舒展开来,露出一双纯净剔透、带着初醒时些许茫然的白色眼眸。
随即,他的目光便被枕边那一抹突如其来的莹润月辉所吸引。
那支月华兰静静地立在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白玉瓶中,花瓣半透明,流淌着清冷而温柔的光泽,幽香沁人心脾,将这片素来只有灵雾的空间,点缀上了一抹生动而温柔的亮色。
丛意愣住了。
“同心节”、“月华兰”、“此生同心,永世不离”、少年买下花时那句“它不该被剩下,更不该在此地枯萎”、以及他那份沉默而固执的纵容……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这一瞬间涌入脑海,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荡起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涟漪。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猛地窜上他的脸颊,甚至那纯白的魂体耳根处,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并不存在的绯色。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像是被柔软的羽毛反复撩拨,慌得厉害,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羞恼、无措,还有一丝……一丝隐秘甜意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绕了他的神魂。
这孽徒!
他……他怎敢!怎敢将这种寓意着……寓意着情侣之约的花,就这样、这样明目张胆又悄无声息地送到他的榻前!
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还是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丛意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将这“碍眼”的东西挥开,甚至毁掉。但指尖凝聚的灵光在触碰到那娇嫩花瓣的前一瞬,却骤然停滞了。
花瓣上,还残留着那小子精纯而温和的木系灵气,正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它的鲜活。仿佛还能感受到少年输送灵气时,那专注而认真的眼神。
“……只是觉得,它不该被剩下……”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少年低沉的声音。
挥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最终,那点灵光悄无声息地散去。
他悻悻地收回手,咬着下唇,纯白的眼眸瞪着那朵仿佛在无声微笑的花,恶狠狠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啐道:
“孽徒……真是……大逆不道!”
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怒气,反而更像是一种羞极了的嗔怪。
他终究是没有将它丢掉。
不仅没有丢掉,他甚至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白玉瓶的角度,让那花朵能更充分地“沐浴”到龙戒内模拟出的、清冷的月华。随后,他再次闭上双眼,试图重新入定。
然而,那缕幽兰的冷香,却仿佛无孔不入,始终萦绕在他的鼻尖,缭绕在他的心间。
让他心烦意乱。
又让他……
舍不得驱散。
窗边,正在巩固修炼的白深山,仿佛心有所感,指间的龙戒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温热波动。他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坚毅的唇角,在无人看到的阴影里,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