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弄的阴影，仿佛被夕阳的余晖烫出了一道金色的边。白深山从那扇隔绝了悲恸的木门前转过身，轮廓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挺拔。他才十五岁，身姿已如初成的青竹，坚韧而孤直。此刻，他深邃的眼眸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俊美的侧脸线条绷紧，仿佛在咀嚼着命运的无常。
“心绪如此起伏，可是在怨我？”丛意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清冷如玉，却比平日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白深山抬起头，夕阳的金光落在他眼中，像是点燃了两簇幽深的火焰。他面容沉静，语气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决绝：“弟子不敢，亦无此念。”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路需自行，劫需自渡。若事事倚仗师尊，我便永远无法真正强大，永远……无法站在您身侧，而非身后。”
他这番话，说得克制，其中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更深沉、更炽热的情感，悄然回荡在两人之间。
龙戒之内，那片纯白的魂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丛意沉默了一瞬，才轻哼道：“……哼，总算还没笨到无可救药。”那语气，与其说是斥责，不如说是某种被取悦后的别扭承认。
收敛好心绪，白深山翻手取出那枚漆黑令牌。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影”字，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咦？”丛意被吸引了注意，“这令牌是道子母符……东南方向，有道更强的同源气息在移动。”
“影殿……”白深山眼神冰寒，杀意内敛，“黑风涧的账，还有这炼制万婴蛊的罪孽，该清算了。”
“哦？这才像点样子。”丛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味，如同找到了新奇玩具的猫，“那便去瞧瞧，这些藏头露尾的家伙，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
夜幕初垂，临风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尚未靠近，那冲天的灯火与隐隐传来的喧闹声便已先至。白深山收敛全身气息，如同鬼魅般掠至城下，缴纳了入城费，随着人流步入城中。
甫一踏入，他便微微怔住。
眼前并非想象中的寻常夜市，而是一片灯的海洋，人的浪潮。街道两旁，每一家店铺门前都挂满了造型各异、精巧绝伦的花灯，有栩栩如生的灵兽，有含苞待放的莲花，更有成双成对的鸳鸯、比翼鸟，将整条长街映照得流光溢彩，恍如梦幻之境。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多是年轻的男女，他们或携手同行，或低声耳语，女子鬓角簪着新买的绢花，男子手中提着刚得的彩灯，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糕点香气与一种名为“幸福”的暖昧氛围。
“同心节……”白深山立刻从路人的笑谈与这满眼的成双成对中知晓了节日的名目。这极致的喜庆与人间烟火，与他刚刚经历的生死悲剧、与他周身尚未散尽的冷冽肃杀，形成了荒谬而强烈的反差。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柳明与赵灵儿，他们故事的开始，或许也是在这样一个灯火阑珊的夜晚吧。
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压下。眼下，追踪影殿才是正事。他敏锐地感知着那丝阴冷气息的方位，大致在城中心区域。
然而，看着这满城为“同心”而燃的灯火，再想到龙戒中那道总是沉寂于孤寂与黑暗中的魂体，一个强烈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师尊他……在戒中定然是孤寂的。学院里人多眼杂，他不能随意现身，如今在这陌生的城池，借着这节日的喧嚣……
他走到一个卖糖人的老伯摊前，那老伯手艺极巧，案板上插着的糖人个个晶莹剔透，活灵活现。他买下那只最灵动的云雀糖人，寻了处稍显安静的角落，将神识沉入龙戒。
“师尊，”他语气放缓，冷硬的线条在灯火映照下柔和了些许，“目标已入此城，气息混杂，需耐心排查。此地正在举办‘同心节’，热闹非凡，人流量极大，正是追踪与隐匿的绝佳环境。”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期待，继续道：“追踪也不急于一时……您……可愿顺便感受一下这外界的热闹？总比一直沉寂于戒中，要稍有趣些。”
龙戒内寂静了一瞬。
随即，丛意那带着惯有挑剔与一丝微妙情绪的声音响起，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哼~你倒是懂得享受。小小年纪，连个心仪的对象都尚无，就想着来凑这‘情人’节的热闹了？”
这话像是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白深山的心尖。他面上不动声色，耳根却微微发热，好在夜色与灯火为他做了遮掩。他稳住心神，顺着丛意的话，给出了一个无比正当的理由：
“弟子愚钝，只是觉得此地喧嚣，正好可以掩盖我等行迹，利于暗中查探。请师尊……勉为其难，坐镇指点，以免弟子被这浮华迷了眼，误了正事。”
这个理由显然极大地取悦了戒中那位傲娇的存在。
“……罢了。”丛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真拿你没办法”的矜持，“既然你诚心恳求，修行也需历练心境，本尊便屈尊，陪你走这一遭。让你见识一下，何为‘大隐隐于市’。”
“多谢师尊。”白深山心底悄然松了口气，一丝难以言喻的欢欣如同细小的泡泡，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
他拿起那支云雀糖人，送入戒中。
片刻寂静后，丛意嫌弃的声音传来：“粗糙劣质的糖浆，毫无灵韵可言，形也塑得匠气，毫无云雀翱翔九天的神韵。”
白深山“嗯”了一声，正要将那被师尊评价为“毫无神韵”的糖人自己处理掉，却听丛意又淡淡补充道：“……不过，比你们学院膳堂那能硌掉牙的灵谷饼，尚可入口半分。”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白深山依言，几口将糖人吃完。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他并不特别喜欢，但心里却觉得……这凡俗的甜味，似乎也不错。
接着，他的“侦察”之旅正式开始了。他混入人流，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那丝阴冷气息大致萦绕的方向，脚步却刻意放慢，流连于各个小吃摊前。
他买了据说是用清心莲子磨粉制作的莲子糕，雪白软糯，上面还点缀着几点桂花。
“火候差了半分，不够绵软，桂花香气也未能完全激发，庸才之作。”——丛意点评。白深山默默吃完。
他又买了以秘法熏制的灵兽肉干，香气扑鼻。
“香料放得太多，喧宾夺主，掩了灵兽肉本身的鲜美，下等货色。”——丛意再次否决。白深山面色不变地将肉干收起。
他甚至买了一壶本地酿造的、带着淡淡桃花香气的“醉春风”果酒。
这次，丛意的评价更为犀利：“寡淡如糖水，也配称‘酒’？简直辱没了‘醉春风’这般雅致的名字。”
白深山依旧沉默，将那壶被贬为“糖水”的酒仔细收入储物袋。
他知道，师尊并非真的厌恶，这只是他表达存在感的方式，一种近乎笨拙的、娇贵的习惯。而他，愿意纵容这份娇贵，并在这看似无聊的挑剔与品尝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仿佛他们不是身处危机四伏的敌境，而只是一对最寻常的……旅人。
随着夜色渐深，城中的节日气氛达到了高潮。华灯璀璨，笙歌悠扬，河面上飘满了承载着愿望的莲花灯，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
白深山走在熙攘的人群中，看着那些交织的幸福身影，心境奇异地平和。就在这时，一个提着花篮、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跑到他面前，篮中之花已所剩无几。她仰起脸，大眼睛在灯火下亮晶晶的：
“大哥哥，买一支‘月华兰’吧！送给心上人，寓意‘此生同心，永世不离’哦！就剩最后一支啦！”
小女孩的花篮里，果然只剩下一支花。那花形似兰，花瓣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在万千灯火的映照下，仿佛独自流淌着清幽冷冽的月辉，散发出一种与周遭甜腻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吸引人的孤高气息。
白深山微微一怔。心上人？他下意识地抚过指间的龙戒。
“此花名‘月华’，性喜阴，需汲取月华与精纯木灵之气方能盛开。在此俗世叫卖，灵气驳杂，不过三日必枯，简直是暴殄天物。”丛意清冷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挑剔，在他识海中响起，语气中似乎还隐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其他情绪。
正是这番话，让白深山下了决心。他取出几枚银钱，递给小女孩：“我买了。”
小女孩欢天喜地地接过钱，将花递给他，蹦跳着走了。
“哦？”丛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甚至隐隐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莫非在学院里，真有了哪位让你倾心的同窗？是那位苏家大小姐，还是……”
“没有。”白深山打断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支被师尊判定“三日必枯”却依旧倔强美丽的花，轻声道，声音在喧闹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只是觉得，它不该被剩下，更不该在此地枯萎。它值得……更好的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