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儿,你若无法在学院出头,为父这一支,在家族中便永无翻身之日了!你妹妹的婚事,也只能沦为家族联姻的棋子!”
父亲严厉的斥责与母亲哀伤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家族内部倾轧的压力,父母期望的重担,如同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几乎窒息。
“不……我不是废物!我会成功的!我一定会进入学院,我会拿到资源,我会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刮目相看!”乌辰面目扭曲,在幻境中嘶吼着。他对白深山的敌意,与其说是个人恩怨,不如说是他将自身处境的所有焦虑和压力,找到了一个可以肆意宣泄的出口。那个来自穷乡僻壤、却引得副院长另眼相看的泥腿子,成了他证明自己“优越”、缓解内心恐惧的最佳目标。
“白深山……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我怎会被比较?若不是你……”他在幻象中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偏执而阴狠。这幻境,非但没有让他看清自己,反而加深了他对白深山的执念与恨意。
而在幻心路之外,问心殿顶层的某个隐秘房间内。
柳玄知副院长与那位铁长老,正透过一面巨大的水镜,观察着幻心路内部分考生的状况。水镜中景象变幻,显示着不同人在幻境中的表现。
“此子心性倒是不错,面对‘亲恩幻象’能迅速挣脱。”铁长老指着水镜中一个迅速突破亲情幻象的少年说道。
柳玄知微微颔首,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另一片光幕上。那里显示的,正是白深山所在的区域。由于幻梦石的力量和丛意魂体的特殊性,水镜无法清晰显示丛意的存在,只能看到白深山时而停顿,时而面露挣扎,却又总能很快恢复坚定,独自前行。
“此子……”柳玄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的幻象似乎与他人不同,更为隐晦,但他挣脱的速度……快得有些不寻常。”他注意到,白深山周围那原本应该浓郁粘稠的幻雾,似乎总是比其他地方稀薄一些,流转也略显滞涩。
“就是那个混沌杂灵根的小子?”铁长老皱眉,“灵根如此驳杂,未来成就有限。心性尚可,恐怕也难弥补先天不足。”
“未必。”柳玄知目光深邃,“灵根并非唯一。而且……你注意到他背后的那柄骨矛了吗?材质非凡,煞气内蕴,绝非寻常山村之物。此子,身上有秘密。”
就在两位长老交谈之际,幻心路内,异变再起!
白深山脚下的荧光小径骤然消失!
周围的迷雾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刺骨的阴风呼啸而起,风中夹杂着无数凄厉的哀嚎与诅咒之声!这是幻心路针对心智坚韧者发动的更深层考验——心魔幻象!
漆黑的魔影从四面八方扑来,张牙舞爪,直噬灵魂!各种负面情绪——孤独、绝望、背叛、杀戮的欲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白深山的心神防线。
白深山闷哼一声,只觉得头痛欲裂,意识仿佛要被撕碎。他紧守灵台一点清明,运转体内那微薄的混沌之气艰难抵抗,但魔影无穷无尽,他的防线在节节败退。一股冰冷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感开始在他心底滋生。
就在这时,一直飘在他身旁,对各种低阶幻象都嗤之以鼻的丛意,脸色微微一变。
那些漆黑的魔影,似乎触动了他灵魂深处某些破碎的、不好的记忆碎片。虽然想不起具体,但那其中蕴含的“绝望”与“背叛”的气息,让他极其不适,更隐隐生出一股……想要摧毁它们的暴戾情绪。
同时,他看到白深山脸色苍白,身体微微摇晃,眼神开始失去焦距,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心魔吞噬,沉入无边黑暗。
一种莫名的、尖锐的恐慌,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丛意懵懂的心绪。比之前看到拙劣幻象时的不悦,要强烈千百倍。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纯白的身影瞬间掠至白深山面前。
“醒来!”
没有声音,只是一道强烈的意念。
同时,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动作——他伸出那双半透明、泛着莹白光晕的手,一手轻轻覆上了白深山的双眼,另一只手,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精准地握住了白深山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
没有实质的触感。
对于白深山而言,覆盖在眼上的,是一阵能涤荡灵魂的沁凉,瞬间驱散了眼前的黑暗与混乱;手上传来的,则是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如同最坚固的锚,将他从即将沉沦的心魔深渊边缘,猛地拉了回来。
对于丛意而言,接触的瞬间,一股汹涌的、属于少年人的灼热气息混合着混沌灵根的独特波动,顺着两人“接触”的地方,猛烈地冲击着他纯净的魂体。这感觉陌生而强烈,让他纯白的魂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从“指尖”蔓延至“心脏”的位置。
他本能地想抽回手,那感觉太过陌生,让他无措。
但心底有一个更强大的声音在嘶吼:不能放!
于是,那双纯白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地握紧了些。他甚至无意识地向前靠近,几乎将虚弱的魂体贴靠进白深山的怀里,试图用自己冰冷的魂力,去覆盖、平息对方身上那躁动不安、几近失控的气息。
漫天扑来的漆黑魔影,在接触到丛意身上那纯净至高灵魂本源气息的瞬间,如同冰雪遇沸汤,发出无声的尖啸,纷纷扭曲、溃散!
白深山猛地一个激灵,彻底从心魔的泥沼中挣脱出来。
他睁开眼,眼前依旧是丛意那只覆盖在他眼上的、莹白修长的手。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冰凉,却带来难以言喻的安全感。而他的右手,被另一只同样冰凉柔软的手紧紧握着。师尊……整个魂体几乎都靠在了他的胸前,银白色的长发有几缕拂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阵灵魂层面的酥麻。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晰地“看”清丛意微微颤抖的、长而密的白色睫毛,近到能感受到对方魂体传来的、那种竭力支撑后的虚弱与不易察觉的……依赖?
十五岁的少年,身体猛地僵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刚刚被心魔激起的暴戾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更加汹涌的躁动。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生怕惊扰了这如梦似幻的一幕。
丛意似乎也终于从那种本能驱动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了自己的双手,纯白的魂体瞬间向后飘开一丈多远,背对着白深山,只留下一个清冷而略显仓促的背影。
“……莫要误会。”他的声音透过意念传来,带着一丝强装的镇定,尾音却泄露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紊乱,“只是……那些污秽心魔,碍了本尊的眼。”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回平日里那骄矜的姿态,补充道:“你若沉沦,谁去寻那‘蕴魂潭’?”
言罢,不等回应,魂体化作一道黯淡许多的白光,迅疾没入白深山指间的龙戒之中,陷入沉眠。
覆盖眼睑的冰凉,紧握手掌的坚定,以及那瞬间贴近的、毫无隔阂的魂体触感……所有感觉如同潮水般褪去,只留下无尽的回味与空落。
白深山依旧僵立在原地,右手还维持着被握住的姿势,眼睑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涤荡灵魂的凉意。脸颊、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一片滚烫。
幻心路内的黑暗魔影彻底消失,荧光小径重新出现,前方的迷雾也淡了许多,似乎终点已不远。
他缓缓抬手,轻轻按住仍在狂跳的心口,那里揣着沉眠的师尊和依旧发烫的养魂玉。
这一次,不再是酸涩的暗恋。
一种更加明确、更加滚烫的情感,在他十五岁的心底,破土萌芽。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悸动与前所未有的决心深深压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迈开步伐,沿着荧光小径,稳步走向幻心路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