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历三八零年,夏至次日。
苍梧学院南部招生第二关,在一座名为“问心殿”的古老石殿前进行。
殿前广场不再是人头攒动,通过初测的三百余名少年少女肃然而立,气氛凝重。他们面前,是两扇高达十丈、布满神秘刻痕的青铜巨门。门缝中透出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淌,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又似乎能牵引人心底最深处的思绪。
主持此关的,是一位面容冷峻的黑袍长老,姓铁。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乃‘幻心路’。门后并非真实道路,而是由一件上古遗宝‘幻梦石’构筑的幻境。此宝据传乃万载前,上界大能游历至此,遗落之物。尔等需在其中坚守本心,抵抗幻象侵蚀。坚持一炷香者为合格……”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似乎无意地瞥了一眼站在人群边缘的白深山。
白深山下意识摸了摸戴在手指上、被细绳缠绕掩饰的龙戒。这枚师尊留下的龙戒,如今是他最大的依仗与秘密。他能感觉到,龙戒最底层那有限的空间里,除了那些下品灵石和基础丹药,更多的地方被厚重的迷雾封锁,而师尊丛意的魂体,此刻正在那迷雾深处沉眠,缓慢吸收着龙戒本身散发出的微弱能量以滋养自身。
“开启殿门!”
轰隆隆——
青铜巨门缓缓向内打开,浓郁的白色雾气奔涌而出,瞬间吞没了所有人的视线。
白深山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背后的骨矛,随着人流,一步踏入了那片迷蒙之中。
冰冷与失重感同时传来。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当白深山再度能“看清”周围时,他发现自己并非置身于任何道路,而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迷雾虚空之中。上下左右,皆是翻涌的白雾,唯有脚下,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由微弱荧光勾勒出轮廓的小径,蜿蜒通向迷雾深处。
这就是幻心路。
他尝试迈出一步,脚下的荧光小径随之延伸。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啧,简陋的‘蜃楼幻阵’,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挑剔的清越声音,突兀地在白深山身侧响起。
白深山心头猛地一跳,豁然转头。
只见在他身侧,一道纯白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浮现。依旧是那头流泻的银白长发,依旧是那身不染尘埃的白衣,依旧是那张精致得超越凡俗、却带着几分初醒懵懂的绝世容颜。
他的师尊,正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翻涌的迷雾。他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向虚空中某个无形之处,那里,一丝几乎微不可查的能量流转悄然停滞、紊乱。
“灵气节点设置得如此生硬,流转间滞涩感明显,徒增魂力消耗,效果却大打折扣。”丛意微微蹙眉,那神情仿佛在鉴赏一件瑕疵明显的艺术品,“比……嗯,反正差远了。”
他似乎在回忆什么,但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得放弃。他完全没考虑白深山是否能听见,只是遵循着本能,将自己看到的东西评价出来。这种超然物外、仿佛置身事外的态度,正是他天之骄子本性的自然流露。
白深山看着他那纯白无暇的魂体,听着他清冷又带着点娇憨的抱怨,心中因幻境而生的些许紧张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隐秘的欢喜。
在这危机四伏的幻境中,唯有他能看见这道绝美的身影,这仿佛成了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秘密。
“师尊。”他在心中默念,并未期待回应。
然而,丛意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纯白的眼眸转向他,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你似乎……不怕这里?”
白深山无法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丛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飘在前面,白色的衣袂在迷雾中如云如雾。“跟着荧光走便是,这核心阵法虽糙,但困住你们这些小家伙,倒是绰绰有余了。”
他就像一位百无聊赖的导游,引领着白深山在这幻心路上前行。有他在侧,那些试图侵蚀白深山心智的低阶迷幻之力,竟如同冰雪遇阳般,悄然消融。
然而,幻心路的考验,并非如此简单。
走出一段距离后,白深山周围的迷雾开始剧烈翻涌。荧光小径的前方,景象陡然一变!
他仿佛回到了青霖镇外那座熟悉的山林,月光如水,一个温婉的女子身影站在林间,正对他温柔招手,那是他早已逝去的母亲。
几乎是同时,在另一侧迷雾中,景象再变。一个身影凝实、巧笑倩兮的“丛意”出现在那里,他不再是魂体,而是有血有肉,眼眸流转间带着白深山从未见过、却无比渴望的亲近与依赖,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深山……”
极致渴望的幻象!
白深山脚步一顿,呼吸骤然急促。明知是假,但那栩栩如生的景象,依旧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对亲情的眷恋,对师尊能真正凝实身体、陪伴在侧的深切渴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哼。”
一声清冷的冷哼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
只见飘在前方的丛意魂体瞬间回转,飘到那个幻象“丛意”面前,凑得极近,几乎鼻尖对鼻尖地仔细打量着。那幻象似乎想伸手触碰白深山,却被丛意无形的魂体阻隔。
“形似三分,神韵全无。”丛意挑剔地评价,纯白的眼眸里满是不屑,“眉眼间的灵光差了十万八千里,举止更是呆板木讷,徒具其表。”他回过头,看向脸色微白、拳头紧握的白深山,歪着头,纯然不解地问:“你为何对着这么一个拙劣的假货发呆?还……露出这种难过的表情?”
他说着,无意识地靠近白深山,一缕银白的发丝随风拂过少年的脸颊。
没有实质的触感,却有一股沁凉如玉、纯净无比的灵魂气息瞬间涌入,如同最有效的清醒剂,瞬间冲散了盘踞在白深山心头的迷雾与悸动。
白深山浑身一震,眼神瞬间恢复清明。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丛意,低声道:“多谢师尊。”
丛意却像是被那缕无意间接触的灵魂气息烫到一般,纯白的魂体几不可查地微颤了一下,迅速飘远了些,语气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强自镇定道:“谁、谁帮你了!我只是觉得那假货碍眼,辱没了……辱没了本尊的风采!”
他扭过头,不再看白深山,耳根处似乎有那么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绯红,化作一点微光,一闪而逝。
白深山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那股酸涩的暗恋中,悄然渗入一丝甜。他不再犹豫,目光坚定,无视了两侧仍在呼唤的幻象,大步沿着荧光小径向前走去。
丛意停顿了片刻,看着少年挺拔而孤寂的背影,纯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刚才那一瞬间,从这个少年身上传来的灵魂波动,为何会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与心悸?他甩了甩头,将这奇怪的感觉抛开,再次慵懒地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幻心路的另一处。
乌辰,也就是之前在广场上挑衅白深山的锦衣青年,此刻正陷入了他自己的幻境。
他看到的,不是渴望,而是恐惧。
幻境中,他不再是乌家备受期待的天才子弟,而是一个灵根平庸、备受冷眼的旁系弟子。他的父亲,那位一向以家族利益为重的乌家执事,正用一种无比失望、甚至带着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废物!枉我为你争取了那么多资源!真是丢尽了我乌家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