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惊恐万状地退到远处,看着他那副模样,更加确信他已非人族,是被邪祟彻底控制的、力大无穷且不畏疼痛的怪物。恐慌如同致命的瘟疫,在人群中飞速蔓延开来。
这股由猜忌和恐惧掀起的风暴,也毫不意外地、猛烈地席卷了林雅那个原本还算平静的家。
她的父母,一对本分而怯懦的农户,早已对女儿与那个“不祥之人”的偷偷往来感到忧心忡忡。如今女儿年岁渐长,到了可以议亲的时候,陆续有媒人上门,而村里对白深山的敌意更是公开爆发,甚至见了血光,他们的担忧瞬间化为了雷霆之怒和极度的恐惧。
“孽障!你这个不省心的孽障!你还敢偷偷去找那个扫把星!”母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第一次用如此尖利的声音嘶吼着,用力拧着林雅的胳膊,留下青紫的痕迹,“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啊?你想让爹娘在这村里都抬不起头来吗?你想让我们全家都跟着你被唾沫星子淹死吗?”
“那小子已经疯了!他跟那鬼骨头长在一起了!变成怪物了!你没看到他们都要动刀了吗?你再靠近他,是想被他拖进地狱,还是想让我们家也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父亲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咆哮声震得屋顶的茅草都似乎在簌簌发抖。
他们不再仅仅是口头训斥,而是开始了实质性的囚禁。他们将林雅严加看管起来,如同囚禁一只可能飞走惹祸的金丝雀,禁止她踏出家门半步,去溪边洗衣都要有母亲亲自跟随。同时,他们火速托请了村里最能说会道的媒婆,几乎是半强迫地,要求她广泛相看人家,不管对方是瘸是瞎,只要家境尚可、愿意尽快定亲,他们都愿意考虑,企图用一纸婚约这座沉重的牢笼,彻底斩断这危险而“丢人”的牵连。
为了向全村表明立场,划清界限,林雅那位一向沉默寡言、怯懦怕事的父亲,甚至做出了一个让林雅心寒彻骨的决定——他主动加入了阿虎组织的驱逐队伍,手持着明晃晃的柴刀,走在人群的最前面,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悲壮的坚决。他试图用这最决绝、最残忍的方式,亲手去摧毁女儿心中那不该萌生的、危险的嫩芽,向全村人证明,他们家和那个“怪物”,绝无瓜葛!
山林深处,夜凉如水。白深山抚摸着胸口那节因感应到外界汹涌恶意而持续散发着微弱热意、不断传递着安抚与坚韧意念的指骨,眺望着山下村落那星星点点的、却与他毫无关联的、冰冷的灯火。外界的风刀霜剑,一次次试图摧毁他这方用血泪筑起的、小小的庇护所。而在意识的最深处,那来自遥远过去的、模糊而破碎的低语,似乎也因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身体感受到的危机,而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在一次因村民围攻而受了些皮肉伤、加之怒火攻心引发低烧、神志昏沉之际,他蜷缩在冰冷的石壁上,紧紧握着指骨,仿佛它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在迷离的幻觉与现实的交界处,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极淡,却蕴含着无尽沧桑、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深刻入骨的疼惜的叹息,跨越了万古时空,在他灵魂深处幽幽响起,如同最终章的判词:
“活下去……”
这声音陌生而又熟悉,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却本能地想要依赖、想要追寻、想要落泪的力量。他用尽最后力气,将指骨更紧地按在心口,仿佛要将它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活下去。
这已不仅是他个人求生的挣扎,更是他与那无声守护者之间,跨越了生死界限、不容背弃、用灵魂签订的神圣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