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梁不太吃得惯刺身,只能慢慢以多杯清酒清胃,偶尔与齐先生敬酒,聊的一些话题慢慢边沿开来,她没忘记来这里的目的。
推杯换盏,只是那清酒越喝越混沌,越喝越觉得无味。
几番交谈下来之后,齐先生言语之间对她赞赏有加,温梁几乎慢慢占据话题的引导权,反倒是坐在一旁的阮冬青目光沉沉,很少搭话。
在一片觥筹交错之中,有人借着清浅的酒意,趁机拍上了温梁的手,嘴里问着什么方面,想让她凑近点说。
佯装没听见,身体本能有些排斥。
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识穿他的意图,温梁不动声色移开了手,没留意到手边的茶水,不小心洒出了些。
“没事吧?”
水渍蔓延开来,温梁点掌心有些湿,在一旁的女侍者眼疾手快处理。
温梁擦了擦手回答:“没留神。”
借此机会,她找了个去洗手间的借口。
今天的生食已经吃得够多了,再加上有度数的清酒,此刻胃里有些翻江倒海,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胶囊,准备催吐。
冰冷的水流进了喉咙开始发苦,感觉里面似乎有几根坚硬的鱼刺挡着,干涩痛痒,水龙头的声音被拨到最大。
硬撑的眼眶开始泛红,一阵发苦的酸味从舌尖传来,躬着身,温梁扯下纸巾。
镜面里的自己不算狼狈,平息掉起伏不停的呼吸之后,洗了几遍手,温梁照着镜子重新涂上口红,走了出去。
或许是嫌里面有些闷得慌,回去路上,温梁有意在生灰的路阶旁停了一会儿,留意到左手边是吸烟区,走了进去。
靠着根栏杆,她才有了些实在感,微弱的火苗在燃烧,猩红的小点在烟雾缭绕中缠绵,抽完一根烟,刚转身出去,迎头就和阮冬青的视线撞上。
这是洗手间的必经之地,他走在过道上,昏寂的灯亮着幽幽的光,像是从深渊里攀上来的藤蔓,偷食人心。
温梁身上的烟味还没散尽,收起烟盒,阮冬青站在她身前,不经意问:“什么时候会的抽烟?”
“前年。”
匆忙掠过他的脸,温梁根本不敢多看,似乎再看下去,那些藤蔓会抓住她的心脏,紧一分,便算酸涩一分。
人们都说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相遇,可她并未做好与他重逢的准备,又或者说全无再遇之意,她算准了时间,算准了话题,算准了齐先生的喜好,却毫无办法预控猝不及防的狭路相逢。
“你跟齐先生很熟吗?”
夜色生僻又阴冷,地上一粒粒点缀道路的小石子灰白尖锐。微微蹙着眉头,温梁莫名有些害怕这个不可控的因素。
阮冬青回答得模棱两可,说是有点事情。他的眼神意味不明,温梁无心再做深究。
垂下眸,长长的睫毛像是一只失落的蝴蝶。
环顾四周,又朝温梁近了些,熟练地拢了拢她身上的衣服,忽然问:“在德国这些年还好吗?”
他问的一脸关心,温梁又怎么会说不好,她当然记得那些难以忘怀的日夜无法真正过去。为了想让它过去,只有当烟雾流腾在肺腑之间合成一股气的时候,才敢向长夜借点腾空的时间。
阮冬青看着她,等了一些时间,什么都没说。
温梁似乎跟之前有些不一样,比之前更从容,也更游刃有余。就是那双会笑的眼睛,好像不再笑了。
这么久没见,两人之间其实已经毫无联系,再想问点什么,温梁感觉怎么开口都不合适。
她应该问什么呢?
抬起头,温梁笑笑,说自己先过去了,感觉到原先泛红的眼眶并未褪去分毫,错身绕开,朝包厢的方向走去。
整理好情绪,轻吸一口气,厢房内已经酒过三巡,歌声四起。不知道是谁点了歌,屋内的女侍者伴着手中的琵琶,轻轻柔柔地弹着着江南的小曲儿。
纵我情深,不愿再等。
一曲终了,现场有人带头起劲鼓掌,温梁听出是吴侬软语的《难生恨》,在一旁有人问起的时候适时说出了曲名。
“温小姐知道这首?”
听说齐先生的祖籍是在香港,来内地定居的时间不算特别长,不熟悉评弹的一些调意与曲目属实正常。
温梁答得谨慎:“我也是曾经听过才记住了。”
她母亲是姑苏人,儿时听过的曲目如今也是耳目一新。
见齐先生对此感兴趣,温梁便多说了一些。等到阮冬青进来的时候,饭局临近散场,对面的女人让他过来坐,又让人重新添了一杯茶。
只稍一个动作,温梁的注意力就有些分散,耳旁伴着一声又一声吴侬软语的戏腔,她突然可悲的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彻底做到视而不见。
饭局散席的时候,临近的人调侃:“谭小姐很贴心。”
阮冬青与齐先生一前一后相继走出,看着那位被称作谭小姐的人起身,温梁从手机里抬眼,和周围人客套道别。
看着慢慢离席的背影,意识突然回闪,她的身形与照片里的背影很相似,陆续被推开的门灌进了些风,而那张感觉熟悉的脸,温梁也彻底记了起来。
曾经的疑问就在此刻无声却又有力的解开。
温梁不想再看清楚,收拾好东西后,慢慢跟在刚刚席上高谈阔论的人身后,依稀听到了一些说辞。
谭家与阮家早年结定了娃娃亲,前几年没什么风声,这一年倒是露脸的机会多。
月光稀碎一地,一盏盏幽暗的昏黄灯光孤寂在夜里缄默,走到门口,温梁听见阮冬青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谭娴。”
剩下的话也没听见。
再三与齐先生道别后,温梁心里卸了一份重,强撑的精神终于在此刻被击败,拖着步子慢慢往停车的方向走。
整个人如同一棵骨嶙嶙的树,只有唇间的一点颜色昭示着气息。
代驾已经在等了,靠在后座,一时之间分不清窗外亮晶晶的物体是灯光还是星光,后涌上来的酒精熏红了眼眶,倦意难填,如同这深不见底的夜。
曾几何时,温梁最听不厌的就是阮冬青喊她的名字。现在想来,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到底已经是往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