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书云一直待到了小年那天才回家。
十分糟糕的是,那天天气特别冷,还是聂书云最讨厌的那种湿冷,潮湿的冷空气好像能透过皮肤,渗入骨髓中,冰凉刺骨。
比这更糟糕的是,她在小区楼下遇到了贺瑜。
贺瑜还是穿着那件熟悉的长款黑色羽绒服,带着帽子,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就露一张脸出来。
周围人不算多,他当然也看到了包的像个粽子样的聂书云。
聂书云没急着往里走,站在原地等他走过来,朝他手里拿着的袋子抬了下下巴:“买的什么?”
“家里醋用完了,买的醋。”
“哦。”
两个人再没说话,事实上也没话可说,一路沉默着从单元楼走到电梯,整个过程中只有衣服布料和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旧小区里的电梯设施陈旧,背后是破败的木板,左右两边的墙面上贴满了小广告,只剩下电梯镜面还没磨损,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看着面前镜面里的自己和对方。
一走进家门,聂书云就闻到了熟悉的饺子馅料的味道。
韭菜鸡蛋馅,十年如一日,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听到有开门声,于慧手上还拿着锅铲就从厨房冲出来,心里一喜:“这么巧啊,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聂书云一边换鞋一边回:“楼下正好碰到了,今天吃饺子?”
于慧接过贺瑜手上的那瓶醋,转身又进了厨房:“是啊,韭菜鸡蛋馅的,你和小瑜都爱吃。”
贺瑜进了卫生间洗手,聂书云就跟在于慧后头进了厨房,她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外公外婆今年又不过来?”
提到这,于慧脸色瞬间就变了,手上握着的锅铲加大了力度:“打过电话了,说今年去你舅舅家,不来也好,不然吃个饭得被他们气个半死。”
听到这个回答,完全是在聂书云的意料之中。
仔细想想,从她记事起,外公外婆就没来过家里几次,每回过来总要和于慧吵上一架,你来我往,谁都不让着谁。
最血浓于水的亲人,最能在争吵时说出伤人的话。
聂书云小时候就知道,外公外婆更偏爱舅舅家,有什么好的东西都想着他们家里,不止不喜欢妈妈,也不喜欢自己,即使自己成绩再好,再漂亮,再怎么讨人喜欢,他们的目光也总是停留在舅舅家那个调皮捣蛋,惹是生非,没什么出息的表哥身上。
就算表哥胖的有她两个那么大,外公还是会心疼的夹块红烧肉在他碗里,嘴上说着“我大外孙又瘦了”。
老一辈人重男轻女的思想很难改过来,毕竟他们已经带着这种想法根深蒂固的生活了几十年。
这种思想并没有因为贺瑜是个男丁而改变,反而因为贺瑜搬来聂家,于慧和外公外婆的关系更是降至冰点。
他们骂于慧是个老好人,连带着聂明远一起骂。
外公外婆对于贺瑜的态度始终秉持着“三不”,不喜欢,不搭理,不给面子。
他们会不留情面的,直接了当的说他对于聂家来说是个麻烦,让他以后记得报恩,不要当白眼狼,就是那一次,让于慧勃然大怒,和他们爆发了一次最猛烈的争吵。
自那以后,没有人会再说贺瑜,因为他们再没来过聂家。
不过好歹是自己家人,于慧还是会时不时打几个电话慰问几句,或是送点补品过去,总是待不了几分钟就得走,以免吵起来。
聂书云随意问问:“那表哥怎么样?不是说最近辞职打算换工作的吗?”
“还不就那样,工作哪是那么好换的,他花钱大手大脚惯了,一下子辞职,什么存款都没有,三十岁的人还得问家里人要钱,当时你舅舅托关系给他搞进那个公司,工资高又是个闲差,多好,他偏偏要辞职。”
“舅舅他们没说什么?”
“这不清楚,你舅舅最近忙着给他张罗相亲呢。”
聂书云汗颜,一个三十岁没存款,没工作,长相又一般的男人,到底要怎么介绍才显得这人不错?
“见了好几个小姑娘了,也没什么进展,你舅妈前两天还问我单位有没有什么小女孩能介绍介绍,你也知道你舅妈你表哥什么个性,我可不想把人往火坑里推。”
“不过我们单位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还真不少,和小瑜年龄差不多大,”她想了会儿,说,“但是小瑜应该也不用我介绍。”
聂书云笑笑没说话。
那是,有人追呢。
于慧把厨房门关上,话题引到她这儿:“你最近有没有情况,”她压低声音,“上次不是说有在接触的人?谈没谈?”
“没。”
聂书云摩挲着平滑的灶台,透过厨房透明的推拉门,看向客厅餐桌上穿着围裙专心揉面团的贺瑜,对于慧提的这话题兴致缺缺。
“你也别太挑了啊,觉得差不多就试试,不合适再说。”
“……知道。”
聂书云低下头,抿着唇。
她很清楚,要是再过几年她工作稳定下来,必定也逃脱不了相亲的魔爪。
到了那个时候,年龄,外貌,身材,还有银行卡里的余额都会一个不落的放到天平上称量,以此当做自己的筹码。
她也不是多排斥相亲这事儿,而是这两个字太生硬太冷漠了,一点人情味儿也没有。
说难听点,就好像菜市场上等待出售的猪肉,每个都被贴上标签,标明价格,剩下的就是各有各的缺点,就看谁能接受了。
聂书云不明白,结婚是多么感性的事,就非要用这么理性的方式来促成?
今天聂明远尤其开心,以往吃饭也会小酌几杯,但一直控制酒量,绝不贪杯,今天却破了例。
“上次跟小瑜喝酒还是在好几年前,那时候还是小瑜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吧,过了好几年,今天看看酒量有没有增长!”
今天日子特殊,于慧也没阻止,就叮嘱了一句:“别贪杯啊,悠着点。”
贺瑜将手中酒杯里残留的一口酒一饮而尽,面色如常的笑笑:“没事,今天高兴,我陪远叔喝点。”
“是啊,这好不容易儿子休息两天,该放纵一下,”他开玩笑似的说,“顺便练练酒量,过几年估计就是陪岳父喝酒喽。”
聂书云的视线看过去,恰好和贺瑜的眼神对上,两个人又在下一秒默契的移开视线。
两个人喝到吃完饭还没结束,从红酒喝到白酒,于慧和聂书云早早都放下筷子,他们还在乐此不疲的一口接着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