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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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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晰的、机械的“滴”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像丧钟的序曲。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在你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你站在原地,面对着紧闭的房门,耳朵里还回荡着那声关门的闷响和秒表开始计时的,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滴答声。

时间像有了实体,一秒一秒,沉重地砸在你的心口。

后悔吗?你问自己。

心底一片空旷的寂寥。

没有悔意,没有波澜,甚至没有愤怒了。

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上来,淹没了口鼻,让你无法呼吸。

眼睛干涩刺痛,是之前哭得太厉害的后遗症,现在却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早该知道的。

你对自己说。

早该知道,你拥有的一切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看起来美好,但其实一戳就破。

早该知道,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安全的巢穴,没有可以完全放松倚靠的港湾。

你一直行走在薄冰之上,只是之前运气好,冰面没有彻底裂开。

你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门板。

冰凉的瓷砖透过衣物传来寒意,让你很不舒服,但你没有力气站起来,也不想动。

就这么坐着吧,时间到了,就站起来,走出去。

去哪里?不知道。

但总会有个去处,或者,没有去处也无所谓。

你想起了母亲。

那个温柔但也同样无力的女人。

你颤抖着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等待接通的忙音,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像钝刀子割着神经。

电话接通了,母亲带着睡意的、柔软的声音传来:“喂?怎么了,这么晚?”

听到这个声音,你努力维持的平静瞬间瓦解,哽咽堵在喉咙口,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妈……爸爸……爸爸让我滚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和无奈的叹息。

那声叹息,比父亲的怒吼更让你心冷。

“那……怎么办啊?”母亲的声音充满了无助,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逃避的意味。

不要问你啊。

你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不是在向她寻求帮助吗?为什么每次都要把问题抛回给你?

为什么她不能说“来妈妈这里”,或者“别怕,妈妈帮你”?

哪怕只是虚假的安慰也好。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能听到电话那头细微的电流声,还有母亲略显急促的呼吸。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迟疑地、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你去外婆家好不好?妈妈这边……你也知道,不太方便带你。”

外婆家。

在另一个城市,一个你只在童年短暂去过几次,如今已没什么印象的遥远地方。

一个年迈的、和你并不亲近的老人。

你闭上眼,泪水终于再次涌出,不是愤怒,不是委屈,只是一种彻底认命的、冰冷的绝望。

你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好。”

挂断电话,你把手机扔在一旁,屏幕朝下。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霓虹灯的一点微光,吝啬地涂抹在墙壁上,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你重新滑坐到地上,瓷砖的冰冷更加肆无忌惮地侵袭上来,但你懒得挪动。

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

书架底层,挨着墙角的阴影里,放着几瓶花花绿绿的外用药水。

那是上次受伤时剩下的。

你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玻璃瓶身在微光下反射出一点幽暗的光泽。

曾经某个被黑暗吞噬的深夜,你也像现在这样盯着它们,想过一了百了。

你甚至真的打开过一瓶,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你鼓足勇气喝了一口,然后……除了后半夜胃里翻江倒海,趴在马桶边吐得胆汁都出来之外,什么都没发生。

死不了,只会更难受。

原来,连彻底解脱,都需要技巧和勇气。

而你,两样都匮乏。

好想死啊。

这个念头再次浮上来,清晰而平静,不带任何戏剧性的渲染。

可是,又好怕疼。

怕从高处坠落的失重,怕绳子勒住脖子的窒息感,怕利器割破皮肤的尖锐。

你真是个懦弱又贪心的人,既无法忍受活着的痛苦,又畏惧死亡的未知与可能的痛楚。

不知道又坐了多久,五分钟大概早就过了,但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父亲或许已经睡了,或许根本忘了这回事,或许只是在等你自己识相地离开。

你扶着门板,慢慢地、有些踉跄地站起来。

腿脚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

母亲让你整理衣服和生活用品,你没有动。

衣柜里只剩破碎的布帛和空荡,书架上的课本作业本此刻看来无比讽刺,床铺凌乱,小桌板还倒在地上……

有什么好收拾的呢?这里从来就不是你的“家”,只是一个暂住的、充满训诫和压抑的牢笼。

现在牢笼的主人下了逐客令,你连带走一片云彩的资格都没有。

你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最后落在紧闭的窗户上。

然后,你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转身,轻轻打开房门。

客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你赤着脚,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走向通往天台的楼梯。

老式居民楼的顶层楼梯间堆着杂物,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你推开那扇沉重的、有些生锈的铁门。

夜风猛地灌了进来,比楼下猛烈得多,带着城市高空特有的、凛冽的自由感。

吹起你单薄的外套和凌乱的头发,让你打了个寒噤,也瞬间清醒了几分。

天台空旷而粗糙,水泥地面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灰白色。

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无声地喧嚣着,却与你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

你走到边缘,那里有一圈低矮的、水泥砌的护栏。

你看了它几秒,然后双手撑住粗糙的水泥面,有些费力地爬了上去,坐在了护栏上。

双腿悬空在外,脚下是几十米高的、黑暗的虚空。

夜风更加猖狂地从身侧、从脚下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卷动着你的衣摆和发丝。

你低头往下看。

没有戴眼镜,视线是模糊的。

近处的地面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远处街道的路灯和车灯化成一团团晕开的光斑,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另一个世界。

很高。

身体本能地传递出危险的信号,肌肉微微紧绷。

但奇怪的是,你并没有感到想象中的恐惧。

心跳很平稳,甚至有些缓慢。

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你,取代了之前的愤怒、绝望和疲惫。

在这里,在这城市之巅的冷风里,在这摇摇欲坠的边缘,你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抽离。

好像下面那个灯火璀璨又冰冷残酷的世界,那些纷扰的人事,那些沉重的期望和无解的困境,都暂时与你无关了。

你只是一个坐在高处的、安静的观察者。

风很大,吹得你有些摇晃。

你没有动,只是继续望着脚下那片虚无的黑暗,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愿想。

就这么待着,好像也不错。

过了一会儿,或许是风吹得身体有些僵,你无意识地、慢慢地往前挪动了一点,想要调整一下姿势。

或者,只是被脚下那片黑暗里某样东西吸引了模糊的注意力。

就在你身体重心微微前倾的刹那,或许是护栏边缘的水泥因为年久风化变得滑腻,或许是你悬空太久腿脚发麻失去了部分控制力。

又或许,只是命运那只无形的手,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一种完全失重的、内脏瞬间上提的恐怖感觉,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你就

短促的惊呼被猛烈的下坠气流堵回喉咙。

世界在眼前疯狂地旋转、上升!

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冰冷刺骨,像无数把刀子刮过皮肤。

心脏在胸腔里炸开般狂跳,却又在下一刻仿佛骤停。

极度恐慌带来的冰冷瞬间淹没全身,你想尖叫,想抓住什么,但手脚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什么也碰不到。

下坠。

急速的下坠。

时间被拉长成粘稠的噩梦,每一毫秒都充斥着濒死的感知。

模糊的视野里,地面那片黑暗迅速放大,狰狞地扑上来。

要死了吗?就这样结束了吗?也好……

就在意识因为急速下坠和极度恐惧而开始涣散的边缘,就在你即将彻底放弃挣扎,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终局的混沌时刻。

下方那片浓稠的黑暗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一点光。

很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背景下,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光芒的轮廓……模糊的视线拼命聚焦,心脏在濒停的边缘又诡异地重重搏动了一下。

那个形状……好熟悉。

圆形的,带着一点点狰狞的突起……像……像……

是你找了半夜,翻遍了垃圾桶,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那个狰狞的怪兽骷髅。

它怎么会在这里?!是幻觉吗?是死前的走马灯吗?

不!那光芒太真实了!它就躺在地上,或许是从垃圾袋里滚落出来,或许是命运荒谬的玩笑,此刻正对着坠落的你,闪烁着微弱却固执的,金属般的光泽。

在身体即将撞击地面,粉身碎骨的前一刹那,在巨大的疼痛和黑暗吞噬意识的最后瞬间,求生的本能,混合着一种比求生更强烈的、近乎执念的渴望

——抓住它!

你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忍着全身骨头仿佛都要散架的剧痛,在冰冷的空气里,艰难地、竭尽全力地,伸出了手。

指尖,在彻底没入黑暗之前,触碰到了某种冰凉、坚硬、带着熟悉纹路的物体。

你把它,紧紧地,攥在了手心。

然后,无边的疼痛和黑暗,彻底淹没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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