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科宗一郎最近确实有些头疼，这份头疼的来源，精准地指向同一个人，他第六部队最出色的队员之一，银川鲨。

不是因为她捅了什么惊天大篓子，也不是因为能力下滑。

恰恰相反，从数据报告和任务记录来看，你的作战素养、解放力数值、任务完成度，甚至比以往更加稳定，甚至还有提高，完全是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就是感觉……哪里不对劲。

以往那个鲜活得有些过头的女孩，好像悄无声息地蒸发掉了。

现在的你依旧准时参加训练，一丝不苟完成任务，对命令的服从性高得惊人，脸上也时常带着笑容。

但那笑容……怎么说呢，像是一幅精心临摹的画，线条颜色都对，却少了原作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生命力。

她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口深潭，所有的波澜都被妥帖地封存在水面之下。

只是偶尔流露出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或者一种……过于纯粹的、孩子气的愉悦。

两者交替出现，割裂得让人不适。

“有很多人和我反馈，说你的状态……很不对。”保科宗一郎放下手中一沓关于你近期表现的综合评估报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办公椅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味笑意的眯眯眼此刻微微睁开一线，审视着站在办公桌对面的你。

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是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任务完成得很好，但……你好像把自己绷得太紧了？银川。”他顿了顿，换上一个更缓和的提议，“你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吗？我可以给你批一个长假。”

他等待着你的反应。

按照他对以往那个银川的了解，她可能会立刻跳起来反驳说自己状态好得很，又或者顺势提出一堆离谱的假期计划，再或者眼睛一转开始琢磨怎么从他这里薅点“带薪休假”的额外福利。

然而，他等来的，是一双迅速泛起水光，眼眶红红，因为强忍泪水而微微抽搐着变成两个“荷包蛋”状的眼睛。

你就用这样一双泪眼汪汪、写满了“委屈”和“感动”的眼睛望着他，鼻尖也微微发红，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柔软和哽噎：

“队长……我再也不偷偷骂你了，宗一郎你人真好～”

保科宗一郎：“……”

他准备好的所有劝导说辞，瞬间被这句突如其来的真情告白和不打自招给噎了回去。

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眯起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有点危险的笑容：“好啊——原来你背地里还说过长官的坏话？”

你立刻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目光飘向办公室角落的盆栽，假装那里突然开出了一朵绝世奇葩。

你当然没说，那些坏话大多数时候是和保科宗四郎一起蛐蛐他时说的。

“行了行了，”保科宗一郎摆了摆手，决定暂时不跟这个看起来情绪不太稳定的下属计较这个。

他重新拿起笔，作势要写批假条，“看在你这么真诚认错的份上，假条我现在就给你批——”

“不用啦。”你的声音轻轻打断了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保科宗一郎笔尖一顿，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再次看向你。

此刻，你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之前那种或张扬或狡黠的笑，也不是近期那种过于标准或空洞的笑。

这个笑容充满了某种近乎稚气的、毫无阴霾的愉悦，像春日初融的溪水，清澈见底。

它柔和掉了你眉宇间曾经隐约存在的某种锐利和紧绷感，让你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被轻轻抛进温热糖水里的糯米汤圆，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甜滋滋的，快要化开的柔软气息。

你迎着他探究的目光，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打算退出防卫队了，队长。今天过来，是来辞职的。”

辞职？

保科宗一郎真正地愣住了。

防卫队作为官方特殊机构，人员流动虽不算完全封闭，但主动申请退出的人确实凤毛麟角。

毕竟能通过严苛选拔进入这里的，大多怀有相当的信念或追求。

退出申请并不难通过，出于对成员个人意愿的尊重和职业特殊危险性的考虑，流程通常很快。

他只是从未想过，这个事会从你口中说出来。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可以问问……退出的理由吗？”

他的目光扫过你过于轻松甚至堪称甜蜜的笑脸，一个不太妙的预感隐隐浮现。

该不会是他那个弟弟终于忍不住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导致这姑娘要为爱走天涯，总不会是被什么奇怪的人骗了吧？

“嗯……”你唇角的弧度愈发上扬，眼睛弯成了月牙，用一种分享天大喜讯般的，雀跃又略带羞涩的语气，宣布道：

“我被包养啦！”

保科宗一郎：“…………”

他脸上惯常的、游刃有余的笑容瞬间凝固，大脑仿佛被这句话强行宕机了零点五秒。

不是……等等？！包养？！谁？！哪个混蛋？！

那他弟弟呢？！他那个看起来终于开了点窍，听说最近上班都带着诡异傻笑的笨蛋弟弟保科宗四郎呢？！

这剧情走向不对啊！！！

内心疯狂刷过一连串咆哮体和问号，但保科队长表面上只是眉毛极其轻微地挑动了一下，迅速管理好表情，试图用最平静的语气追问：

“……哦？能被我们银川队员看上的，想必不是普通人。不知道是哪位……嗯，赞助人？”

他甚至谨慎地换了个词。

你却只是笑嘻嘻地摇了摇头，一副“这是秘密哦”的表情，把辞职报告往他面前又推了推，眼神里满是期待，好像在等待糖果的小孩。

保科宗一郎看着你那毫无阴霾、甚至透着点傻气的笑容，忽然觉得，或许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不对劲。

*

时间稍微倒退，回那个坠落的夜晚。

当你真正意义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死去”这个事实时，并不是因为身体传来的，那足以让人瞬间昏厥又反复疼醒的、支离破碎的剧痛。

也不是因为视野被粘稠温热的液体逐渐覆盖，变得模糊猩红，更不是因为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摩擦气管的嗬嗬声响。

而是因为，在一片逐渐吞噬意识的、无边无际的疼痛和寒冷的黑暗中，你的“眼前”。

或者说，是你的意识深处。

突兀地、清晰地浮现出了一行熟悉的、泛着幽蓝色微光的系统字体：

【生命体征垂危，意识连接稳定性下降至3%。】

那一行字，冰冷，客观，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却像一道刺破混沌的闪电，让你即将涣散的意识猛地一个激灵。

啊……原来是这样。

身体的感觉似乎变得遥远了，但你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温热的血浸湿了头发，因为原本的发色是黑色，所以并不显得多么触目惊心，只是湿漉漉、黏腻地贴在头皮和脸颊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但额头一侧，靠近太阳穴的位置，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流过眉骨，滴进眼睛里，让本就模糊的视野变得更加猩红粘稠。

你甚至能感觉到，那里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碎裂了，露出了下面更坚硬的、属于骨骼的冰冷质感。

手脚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绵软无力，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

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

你就像一只被顽童随手丢弃的破旧玩偶，狼狈不堪地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身下缓慢洇开一片深色的、逐渐扩大的湿痕。

剧烈的疼痛让你连闭上眼睛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眼球僵硬地瞪着上方被染成暗红色的，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你会“看到”游戏系统的提示？

难道人死之前，真的会出现幻觉吗？而且是这么……有既视感的幻觉？

紧接着，那行提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简洁、也更加匪夷所思的选项框，静静悬浮在你意识的最前端，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幽蓝光晕：

【检测到特殊意识波动，是否加载备用协议？】

备用协议？什么备用协议？加载到哪里去？

疑问如同水底升起的气泡，还没来得及成形，就破碎在濒死的麻木里。

你无法做出选择，甚至无法理解这行字的意义。

意识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或许是因为你的“迟疑”太久，久到那最后的生命火苗即将彻底熄灭。

那个你曾在无数个日夜与之互动，却从未真正“对话”过的存在，终于主动显露出了“声音”。

不是通过文字，而是一种直接流入你残破意识的，冰冷的却又奇异地带着某种韵律感的信息流。

【你快死了。】它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语调平直。

“我……咳咳……知道。”

你想回答，喉咙里却涌上更多的腥甜，呛得你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在意识里艰难地回应。

真可笑，连死都不能死得安静利落一点。

那信息流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观察，在评估。

然后，它再次传来，这次的内容，却让你残存的意识都为之冻结：

【要成为我的孩子吗？】

……什么？

荒谬感甚至压过了疼痛。

成为它的孩子？谁？系统？那个发布任务、发放奖励、记录数据的游戏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