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喝醉了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你曾经在某个无聊的午后,对着窗外被晒得发白的街道胡思乱想过。
答案千奇百怪,书本里、影视里、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里,无非是丑态百出、胡言乱语、哭笑无常。
你当时觉得,那离你很遥远,像另一个次元的热闹。
直到此刻,你才切肤地明白,醉鬼最可怕的不是失态,而是变成一个全然不讲道理、只凭一股混沌恶意行事的,陌生的神经病。
放学回家的路上,你甚至还有一丝轻快的余韵。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将至未至的微醺暖意。
书包里装着刚发下来的、总算有了点起色的数学小测卷子,上面那个鲜红的、比上次高了十来分的数字,像一枚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小小火种,在你心里明明灭灭地烘着一点点几乎陌生的希望。
你想,或许可以悄悄告诉保科,虽然他不会懂什么这其中的意义,但你可以打个非常夸张的比方,他大概又会眯起眼笑,露出那对可爱的虎牙。
这个念头让你脚步更轻快了些,几乎要哼出不成调的歌。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家门。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异样。
没有电视声,没有走动声,只有一种沉滞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寂静。
你并未多想,或许是父亲加班未归。
你换上拖鞋,走向自己的房间,手搭上门把的瞬间,心里那点雀跃还未散去。
推开房门。
第一眼,是掉在地上的小桌板。
那个你用来在床上看书、写作业、偶尔偷吃零食的浅蓝色折叠桌板,此刻四脚朝天地躺在门口不远的地板上,像个被随意丢弃的废品。
你愣了一下,弯腰想把它捡起来,心里掠过一丝疑惑,早上出门前,它明明好好地靠在墙边啊。
是你记错了吗?还是……匆忙间不小心碰倒了?念头轻飘飘的,没留下太多痕迹。
直起身,往里走了两步,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地面。
然后,你的脚步钉住了。
呼吸在那一刹那被无形的手攥紧,抽离。
眼睛睁大,瞳孔因为难以置信而微微收缩。
地上,散落着一些零碎的、颜色各异的……布料。
不是整块的,是被暴力撕裂、剪碎后的残骸,边缘参差不齐,像被野兽的利齿啃噬过。
鹅黄的雪纺碎片像凋零的花瓣,淡蓝的棉布条像被扯破的天空一角,格纹的呢料碎块僵硬地蜷曲着……
它们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砖上,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渐渐黯淡的天光里,呈现出一种无声的、惊心动魄的狼藉。
你的大脑空白了几秒,某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蛇一样爬上来。
你猛地转过头,视线投向衣柜,那个你放满了“私藏品”的衣柜。
你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有些发抖,用力拉开了柜门。
映入眼帘的,不是记忆中悬挂整齐或叠放妥当的衣裙,而是一片狼藉的、被彻底摧毁的废墟。
所有你省下零用钱,偷偷买回来的,那些带着一点点小心思的、或许不那么实用但能让你偷偷开心一下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胡乱塞在角落,堆叠在一起的一团团破碎布块,以及坏掉的饰品。
衣物有些是被剪刀粗暴地剪开,裂口整齐得残忍。
有些是被徒手撕扯,纤维被蛮力拉伸出惨白的断丝。
有些上面还有清晰的、带着泥污的鞋印,仿佛被人踩在脚下狠狠碾过。
衣柜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劣质酒精挥发后的酸馊气味,混合着布料纤维和灰尘的味道,钻进你的鼻腔,让你胃部一阵翻搅。
但此刻,占据你全部心神的,不是这些被毁掉的漂亮废物。
你的目光像疯了一样在那些破碎的布帛间、在衣柜的角落、隔层、底部疯狂扫视,手指颤抖着扒开一团团布料,指尖被粗糙的断口划出细小的红痕也浑然不觉。
没有。
没有那个东西。
你蹲下来,把脸几乎贴到地板上,去看衣柜最深的底部。
你站起来,踮起脚,去摸柜顶可能被遗漏的缝隙。
你把所有破碎的布料全部扯出来,扔在地上,一件件抖开,哪怕明知它的体积不可能被完全包裹住……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个狰狞的怪兽骷髅装饰,它消失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你不信邪地又开始新一轮寻找,范围扩大到整个房间。
床底,书架缝隙,书桌抽屉,甚至垃圾桶。
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粗暴,碰倒了椅子,撞歪了书架上的几本书。
你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濒死飞蛾,徒劳地撞击着看不见的屏障,寻找那唯一可能透出光亮的缝隙。
直到你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柜门,目光空洞地环视着这片曾属于你的,现在却已面目全非的方寸之地。
绝望终于慢了一步,却更加沉重地、彻底地压了下来。
它不是尖锐的痛楚,而是一种冰冷的、渗透骨髓的麻木,从心脏的位置开始蔓延,冻结了四肢,抽干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
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满地的碎布上,洇开深色的、迅速消失的湿痕。
然后,另一种更加炽烈、更加凶猛的情绪,如同地底压抑已久的岩浆,猛然冲破了冰封的绝望外壳,轰然爆发。
愤怒。
纯粹的、几乎要烧毁理智的愤怒。
它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剧烈,瞬间烧干了你的眼泪,烧红了你的眼眶,让你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动作太快而踉跄了一下。你冲出房间,甚至没有关门,冲向客厅,冲向那个气味的来源。
瘫坐在沙发上,闭着眼,脸色发红,浑身散发着浓重酒气的男人。
“你为什么要进我房间乱动我东西!!!”
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带着你从未有过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攻击性。
你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野狗,所有的恐惧、委屈、长期积压的逆来顺受,都被这把怒火焚毁,只剩下最原始的反抗。
父亲被你的声音惊醒,或者说,他根本没睡沉。
他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神浑浊而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到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似乎比你更惊讶,随即是更大的怒火被点燃。
“你吼什么吼?!”他猛地从沙发上坐直,酒气喷涌,“老子进你房间怎么了?啊?!这个家哪里不是老子的?!”
“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什么学生样子?!整天不学好,心思都花在这些歪门邪道上!”
他手指着你,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你脸上:“白眼狼!老子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跟你老子说话?!”
他的话像是按下了某个重复播放的开关,那些你早已能倒背如流的指控和抱怨,混杂着酒后的含混与加倍的情绪,再次铺天盖地地朝你砸来。
每一句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你刚刚被愤怒点燃的心口,发出沉闷的回响。
你听着,看着他那张因为酒精和怒气而显得格外陌生的脸,一种荒诞的、想笑的冲动突然攫住了你。
是啊,翻来覆去,就是这些。
恨他?滚出去?养大你的恩情?
一切的一切像一出拙劣的、永不落幕的独脚戏,台词陈旧,剧情乏味,只有被困在台上的你,日复一日地感受着那种冰冷的疲惫。
你真的笑了起来。
开始是几声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接着越来越响,肩膀耸动着,笑出了眼泪,和之前愤怒的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你真的……真的一直在劝自己要理解他们的爱……
可是……真的……好难易接受啊……
父亲被你笑愣了,随即更加暴怒:“你笑什么?!疯了是不是?!”
你慢慢止住笑,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然后,你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被酒精浸泡得浑浊不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好啊,那我滚出去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你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裂了。
后悔吗?有一点模糊的影子掠过,但很快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淹没。
你和他一样死要面子,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不可能收回,也不想收回。
父亲显然没料到你会这么说,他瞪着你,胸膛剧烈起伏着,酒气混合着怒火,让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僵持了几秒,他猛地别过脸,挥了挥手:“滚!有本事你现在就滚!别回来!”
他没再看你,重新瘫回沙发里,闭上了眼睛,仿佛多看你一眼都嫌烦。
你站在原地,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你没有收拾那些破碎的布料,只是从椅子上抓起一件薄外套,胡乱套在睡衣外面。
手指碰到口袋里的手机,冰凉坚硬。
你顿了顿,把它拿出来,攥在手里,像握着最后一点与这个世界微弱的联系。
走出家门,轻轻带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惨白的光。
你没有坐电梯,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沉闷而孤单。
夜晚的街道比想象中冷,风贴着地面吹过来,钻进单薄的外套,让你打了个哆嗦。
路上行人寥寥,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尾灯拉出模糊的红线。你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直到熟悉的街景提醒你,已经快到家附近的那个垃圾集中投放点了。
你停了下来,看着那几个颜色各异的、散发着复杂气味的垃圾桶。
迟疑只持续了几秒钟,你走过去,掀开了那个标着“其他垃圾”的桶盖。
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
你屏住呼吸,借着远处路灯昏暗的光,开始翻找。
手指触碰到黏腻的厨余垃圾袋,冰冷滑腻的果皮,干硬的包装盒,揉成一团的废纸……
你没有戴手套,指尖很快沾满了污秽,但你顾不上了。
你只想找到它。
你翻得很仔细,也很狼狈。
把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垃圾桶,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检查,再扔到一边。
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灰尘,留下肮脏的泪痕。
你一边哽咽着,一边机械地重复着翻找的动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它,一定要找到它。
可是,没有。
你翻遍了那个垃圾桶,又去翻旁边的“可回收”和“有害垃圾”,直到把几个垃圾桶周围都弄得一片狼藉,你还是没有找到。
或许父亲扔得太早,白天的垃圾车已经来过,将它连同你那些废物一起拖向了某个巨大的填埋场或焚烧炉,彻底湮灭,再无踪迹。
最后一点侥幸的火苗,也熄灭了。
你颓然地松手,任由手里一个空饮料罐掉回垃圾堆。
你靠着冰冷的铁皮垃圾桶滑坐下来,也顾不上地上的污秽。
晚风更冷了,吹在你被汗水浸湿又沾了污物的后背,激起一阵战栗。
你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压抑的呜咽声从臂弯里漏出来。
哭到几乎脱力,你才慢慢爬起来,开始把翻出来的垃圾一点点捡回去,尽量恢复原状。
回到家,父亲已经不在客厅了。
你径直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冲刷着手上黏腻的污垢,你用力搓洗,皮肤很快泛起不正常的红色。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掩盖了你细微的抽泣。
就在你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不耐烦的,仿佛最后通牒。
你走过去开门。
父亲站在门外,他没有看你,目光落在你身后的地板上:
“给你五分钟收拾,时间到你就给我滚出去。”
说完,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旧但走时精准的腕表,拇指按下了某个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