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从未被冠以什么的赞誉。
最多的,你拥有的,只是一份比旁人更纤细、更敏感的触角,能轻易捕捉到空气中情绪的浮尘,能听见他人背后无声的叹息。
这份细腻,像锋利的刀刃,握住它让你过早地体察人情,却也让你背负了过多的、本不属于你的情绪重量。
你敏感得像含羞草的叶片,任何不经意的触碰都可能让你骤然闭合。
可同时你又固执得像石缝间的野草,明知无人刻意寻访,却总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暗自较劲般地想要长得好。
仿佛那样就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一点点与众不同的价值。
而此刻,这份过分的敏感,正让你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心脏,这颗平日里安静蛰伏于胸腔之内的器官,仿佛骤然间挣脱了所有束缚,不再听从你理智的号令。
它跳得那样激烈,那样鲜活,每一下搏动都重重地敲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回响,像是在你身体里擂响了一面宣告叛变的战鼓。
血液随着这失控的节奏奔涌,冲向四肢百骸,也冲上你的脸颊和耳尖,带来一阵阵不容忽视的灼热。
怎么会……这么没出息啊。
你几乎能听见内心那个冷静自持的声音在无奈地叹息。
明明不久前还在腹诽他可能是“中央空调”,对谁都这般温柔,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要将游戏里的虚幻心动当真,明明知道这一切都可能只是数据流编织出的,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可是,当他的指尖拭去你的泪痕,当那个比朝露更轻,比晨曦更暖的吻落在眼角,当他说话时,那眼中毫无阴霾的、纯粹的光亮……
所有的明明,所有的理智设防,都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
偏偏,你就是控制不住地感到开心。
一种近乎雀跃的,带着眩晕感的喜悦,如同被摇动后猛然开启的香槟,泡沫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溢满了胸腔的每一个角落。
心脏像一只终于被解开锁链,重获自由的小狗,不仅欢快地摇着尾巴,简直像是屁股后面安上了螺旋桨,快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一路“呜呜”欢叫着飞向云端去了。
这份陌生的、汹涌的快乐是如此真实,真实到你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意识到自己在笑,可能还笑的很蠢后,你慌忙低下头,试图将整张发烫的脸藏进温暖的围巾里。
太丢脸了……怎么能因为他一个简单的举动,就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糖果的傻瓜?
过去的你,无论是游戏还是现实,何曾因为一个人的靠近或善待,而如此手足无措地欢喜过?
然而,低头的瞬间,另一个更让你心惊的念头,如同暗夜中悄然划过的流星,骤然照亮了心底某个一直被你刻意忽略的角落。
你开始在意了。
在意自己在他眼中的模样。
这个认知让你浑身微微一僵。
过去的你,对于自己那清秀有余,惊艳不足的皮囊,从来是坦然甚至有些漠然的。
好看不好看,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甚至能用它做出各种搞怪表情,毫不介意所谓的“形象”。
可是现在,你竟然……为此感到一丝隐约的紧张和不安。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甚至想抬手碰碰自己的脸颊,看看是否足够光滑。
想摸摸自己的头发,是否整齐服帖。
一个荒谬又真实的愿望破土而出。
如果能再好看一点就好了……如果能拥有更精致的眉眼,更动人的轮廓,是不是就能多一点点底气,去相信他此刻的温柔是独一份的,是仅仅因为是你,而不是因为他天性如此,对谁都这般好?
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像初春湖面第一层碎裂的薄冰,底下是暗流涌动的不安。
过去那个总试图用无所谓来掩饰自己,仿佛游离于一切情感牵连之外的你,第一次在无形的羁绊面前,显露出了潜藏已久的笨拙与惶然。
你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如同初次学习飞翔的幼鸟,既向往苍穹,又畏惧跌落。
而你面前的人,那位在不知不觉中已悄然占据了你心湖一隅的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你身上这丝细微的变化。
那层一直笼罩在你们之间的朦胧黑纱,似乎被方才的日出和泪水冲刷得薄了一些。
他隐约感知到了你情绪的波动,感知到了那份小心翼翼的退缩和重新探出的触角,只是那黑纱尚未完全揭去,让他无法完全看清你心底翻涌的全貌,也让你无法洞悉他所有压抑的渴望。
初升的阳光毫无偏袒地洒落,将你们笼罩在同一个温暖的光圈里。
光芒跳跃在你低垂的眼睫上,在你微微泛着动人红晕的脸颊上,在你下意识轻抿的,泛着自然健康光泽的唇瓣上。
保科宗四郎静静地看着你,目光如同最耐心的观赏者,流连于一件展露光彩的珍宝。
他从未觉得你“不好看”。
或许在世俗定义的,需要精心丈量比较的标尺上,你并非第一眼就令人惊艳的类型。
但那又怎样呢?
他从未见过比你的眼睛更让他心动的风景。
那双淡粉色的眼眸,时而清亮如林间晨露,时而灵动如狡黠幼鹿,时而蒙上水雾时又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它们深深地吸引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想凝视,想探究其中每一次情绪的流转。
你的唇瓣,像浸透了晨间花蜜的花瓣,泛着诱人采撷的柔润光泽。
你的肌肤在阳光下显得细腻莹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温润的生机。
更重要的是,你每一个生动的瞬间,都构成独一无二的、吸引他的画卷。
你笑得毫无阴霾时,眼眸弯成月牙,睫毛轻颤,仿佛蝴蝶的翅膀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
你安静出神时,侧脸的线条柔和,带着一种与世界暂时和解的宁谧。
你生气时瞪圆眼睛,像只炸毛了的小动物,也让他觉得鲜活可爱了
而你哭泣时,泪水如同罕见珍贵的珍珠滚落,不仅没有折损半分光彩,反而让那份易碎的美更具冲击力。
吸引着像他这样早已深陷其中的贪婪之徒,忍不住想靠近,想拭去,想珍藏。
他能够用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来形容你,并且不是妄言。
保科宗四郎握着你的手一直未曾松开,他此刻感受着你指尖细微的颤动和试图蜷缩的意图,不仅没有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察觉到你的默许,他心中早已枝繁叶茂的渴望,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你被他握在掌中的手背上。
那里皮肤白皙,隐约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方才被他用力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点未消散的浅淡红痕。
他红色眼眸的颜色似乎深了些,如同夜幕降临前最后一抹浓烈的晚霞。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你大脑再次短暂空白的事。
他低下头,将一个轻柔的、带着清晰温热触感的吻,印在了你手背那片淡淡的红痕之上。
唇瓣的柔软与手背肌肤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那触感像一小簇静电,倏然窜过你的手臂,直抵心尖。
“要和我走吗?”
他抬起头,看着你,语气是那样自然,那样理直气壮,仿佛方才的亲密举动,在你们之间早已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的发丝镀上金边。
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比平时大些,清晰地映着你的身影,里面没有丝毫戏谑或轻浮,只有一种纯粹的、在等待回应的专注。
你的心跳又漏了一拍,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汩汩流动的声音。你
眨了眨眼,试图理解他这句话的含义。
“……去哪?”你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一些。
“履行当初的约定。”他回答得很快,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约定?你茫然地回想。
是指看日出吗?可日出已经看过了啊……虽然地点和过程都充满了意外。
直到他牵着你的手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改为十指相扣的姿势,领着你往第六部队基地内走去。
然后他在你们的宿舍楼前停下,对你说“等我一下,我去接阿望”时,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这个约定难道是……
那个你曾夸下海口,说等自己升到副队长有了单人寝,就给他备用钥匙,让他可以常来看阿望的……约定?
可是,做到的人是他,不是你。
这个认知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投入心中激起一层羞愧的波纹。
接下来的路你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来到第三部队,走进他们的宿舍楼。
达到楼层后,你看着他打开一间单人宿舍的门。
那房间宽敞明亮,设施齐全,窗明几净,显然是他的居所。
他放下航空箱,打开门,阿望有些迟疑地探出头,嗅了嗅熟悉的气息,才慢悠悠地走出来,休闲的开始踱步。
而你,则是僵直地立在房间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视线掠过那些属于他的,摆放整齐的物品,书桌上的战术手册,窗边一盆小小的绿植,挂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
保科宗四郎安置好阿望,一回头,就看见你坐在沙发上,浑身紧绷,眼神飘忽,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却混杂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窘迫和不安。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你身旁坐下,柔软的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怎么了?”他侧头看你,声音放得很轻。
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视线,与身上传来的叫你安心的熟悉气息。
你犹豫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揪着外套的下摆,终于还是低声开口,带着浓浓的歉意:“对不起……我没做到。”
明明当初是你先提出那个构想,说得信誓旦旦,仿佛未来尽在掌握。
结果,真正一步一个脚印走到这里,实现了这个目标的人,是他。
而你,不仅在约定之日失约,连这个目标,也远远的落在了他的后面。
这种对比带来的落差和对自己“光说不练”的懊恼,让你觉得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真的……特别丢人啊!!!
你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害怕在里面看到失望,或者哪怕一丝一毫的,类似于“看吧,你果然只是说说而已”的意味。
然而,预想中的情绪并未出现。
你只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温和,像春风拂过柳梢。
“没关系哦,”他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天气,“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吧。”
他顿了顿,看着你依旧低垂的脑袋和紧抿的嘴唇,补充道:“钥匙在你手里,你想来,随时都可以,这和我们当初约定的,本质上不是一样吗?”
他的善解人意不仅没有缓解了你心头的燥热和尴尬,反而是让你心里产生的愧疚感更深了一层。
你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或者说,来表达你并非只是在心安理得接受他的好。
“你……”你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声音更小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除了看日出以外的……生日礼物。”
保科宗四郎清晰地接收到了你想弥补的意图。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柔软。
他是真的觉得没关系,愿望达成的方式或许与预期不同,但结果是他更珍视的,其实是你在这里,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