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堪称精神酷刑的电影结束后，你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第六部队温暖的宿舍，你把自己埋进柔软的床铺，试图将影院里那些黏腻的空气、恼人的声响，以及保科宗四郎覆盖在你耳朵上那干燥温热的触感，统统隔绝在外。

睡眠像是有效的刷新键，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你在阿望用脑袋蹭你手心的熟悉触感中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你懒洋洋地撸着猫，思维如同浸在温水里，缓慢地流淌。

然后，某个被忽略的细节，如同水底悄然浮起的气泡，“啵”地一声，在意识表层破裂。

等等。

你撸猫的动作倏然停住。

昨天……好像是保科宗四郎的生日？

你收到了宗一郎队长委派的礼物，也阴差阳错地跟他看了场电影，甚至……还“分享”了一杯奶茶。

可是，你自己呢？你竟然完全没有准备任何属于他的生日礼物！

这个认知让你从床上坐了起来，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不自在。

不给，好像也不是不行，毕竟你们的关系界定模糊，甚至有些奇怪。

但念头一转，你又想起系统日志里那些冗长的挂机记录中，零星夹杂着的，来自“保科宗四郎”的物品送达提示。

在你自己都没太在意，系统记录的生日那天，他确实送过东西给【你】。

哪怕那是送给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但这份心意，或者说这份记得，是切实存在的。

礼尚往来，是最基本的礼节，你不想欠下这种人情，尤其是他的。

纠结了片刻，你终究还是点开了那个沉寂已久的通讯界面。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你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一句力求显得自然又不太过亲昵的询问：

【你生日礼物有什么想要的吗？】

发送成功后，你竟有些莫名的紧张，像是等待某种未知的宣判。

你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是觉得突兀，还是……

大约过了一分钟，提示音响起。

他的回复简单得超乎你的想象：

【陪我去看一次日出吧。】

日出？

你微微怔住。

这个答案既不在你预想的实用物品清单里，也不属于任何可以轻易置办的范畴。

保科宗四郎发出这条信息时，指尖其实也悬在发送键上迟疑了片刻。

这个念头并非蓄谋已久，只是前几天，他无意间听见几个年轻队员兴奋地讨论着休假日要去某处海岸线看日出，说那是“浪漫至极”、“值得纪念”的经历。

那些词汇像风中的种子，悄然飘落在他心里那片因为昨夜的梦境而格外松软的土地上。

梦里的画面早已模糊，但那心跳失序的感觉和醒来后胸腔里残留的，滚烫的悸动，却无比清晰。

他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地将那些关注、那些靠近的渴望、那些因你而起的情绪波澜，仅仅归咎于“朋友的在意”。

藤蔓早已悄然缠绕心脏，只是他一直未曾低头细看。

意识到自己的真实心意后，再回望过去那些下意识的靠近、莫名的烦躁和固执的等待，竟品出了一丝苦涩的遗憾。

他好像……明白得太晚了点。

这个看日出的邀请，与其说是索要生日礼物，不如说是他一次目标明确的试探。

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想要主动握住一段关系的走向。

所以，你会答应吗？

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摩挲。

陪他去看日出……听起来并不是什么为难的要求，更重要的是，这个提议本身，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嗤”地一声，点燃了你心底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

你忽然意识到，在过去的人生里，你竟然……从来没有真正去看过一次日出。

没有在寒意料峭的黎明前等待过，没有亲眼见证过黑暗如何被第一缕光撕裂，没有感受过那颗炽热火球跃出地平线时，那份足以撼动灵魂的磅礴与温柔。

一种崭新的、混合着好奇与隐隐期待的情绪，如同初春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这个游戏之所以能像磁石般吸引你，或许正因为在这里，你总能触及那些在现实中被压缩、被遗忘的“可能”。

快乐在这里，似乎总是来得更直接，也更简单一些。

像没有人能拒绝呼吸，你想，大概也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种纯粹的、对未知美好的向往。

你几乎要立刻回复“好”。

然而，指尖触及屏幕的前一刻，现实冰冷的影子，如同冬日清晨窗玻璃上的寒霜，无声无息地覆了上来。

你真的能确保自己可以如期赴约吗？

游戏世界的时间流逝并不受你掌控，万一就在约定时刻，现实世界有突发的状况怎么办？

这个“万一”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了刚刚升腾起的暖意里。

你不太愿意去深想，可理智又逼迫你必须面对。

你尝试在脑中规划，寻找一个万全之策，却沮丧地发现，在现实无常的面前，任何保证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那点对未知的向往和对失约可能带来的愧疚的忧虑，在你心中激烈交战。

你盯着保科宗四郎的头像，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敲下了回复：【好啊！地点在哪啊？】

约定的日子，在一种混合着隐秘期待与隐隐焦虑的心情中到来。

那天，游戏内的天空还未泛起一丝鱼肚白，星子仍疏落地钉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

你比预定时间更早醒来，或者说，你几乎一夜未眠。

心中那点雀跃像只不安分的小鸟，扑棱着翅膀，搅动着一池静水。

你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从衣柜里取出一套便于行动的、保暖的衣物换上。

不再是之前那种漂亮却不耐寒的裙装，而是利落的裤装和厚实的毛呢外套。

你为了保暖，还多系了一条围巾。

镜中的身影依旧纤细，毕竟你还没穿特别多。

你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莫名加快的心跳。

这只是一次简单的赴约，你对自己说着。

推开宿舍门，凌晨的寒气如同最细腻的冰砂，瞬间包裹了你。

你瑟缩了一下，将半张脸埋进温暖的围巾内，呵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一小团白雾。

基地里一片寂静，只有巡逻队员规律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更衬得此刻的静谧有种不真实的抽离感。

你沿着熟悉的路径，朝着与基地大门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心跳的声音却在耳膜上擂动。

夜色像浓稠的墨，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慢稀释。

你算了算时间，如果一切顺利，你们能在日出前赶到那个据说视野绝佳的山坡。

距离大门还有几米，你已经能看到那里了。

快了，就快了。

可就在你快到的时候，刹那——

“咚咚咚！！！”

一阵急促得近乎粗暴的敲门声，如同惊雷般在你现实世界的耳畔炸响。

那声音如此真实，如此具有穿透力，瞬间撕裂了游戏世界静谧的帷幕。

你的身体猛地一僵，深吸一口气，你还是退出了游戏。

现实世界，你从床上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肋骨的束缚。

卧室门外的敲门声并未停歇，反而更加急促，伴随着父亲含糊却充满不耐的吼声：“你在里面干嘛呢？！”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酒气，即使隔着门板也清晰地渗透进来。

你方才在游戏中积聚起的那点微薄的愉悦，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粉碎。

你习惯性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垂下头，肩膀微微内缩，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

深吸一口气，你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过去拧开了门锁。

门外的父亲身形有些摇晃，脸色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阴沉。

扑面而来的酒气让你胃部一阵不适，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踩在地板的、微微蜷起的脚趾上。

“……爸。”你低声叫了一句，声音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