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苓昭的目光和殷瑟笙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隔着缝隙,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殷瑟笙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眼睫,手指微微动了动,在纸页的边缘,做了一个极小的、弯曲又伸直的动作——那是他们之间玩笑时,模仿螃蟹横着走的手势。
韩苓昭懂了。他需要吸引正面注意力,为侧翼突袭创造条件。
他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脚步声刻意放重。
“不用叫了。”“屠夫”和那个看守匪徒瞬间转身,枪口齐刷刷指向声音来源!当看清是韩苓昭时,“屠夫”脸色剧变:“是你?!你怎么……”
“找你聊聊。”韩苓昭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慢慢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灯光稍微亮一点的地方,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对方枪口下,“你的人,楼上楼下,差不多都睡了。就剩你们几个了。”
“屠夫”眼神凶狠地扫向楼梯间方向,又看向韩苓昭身后,显然在判断虚实。“放屁!就凭你一个人?”
“谁说只有一个人?”韩苓昭扯了扯嘴角,忽然抬手指向“屠夫”侧后方的黑暗,“看那边。”
人的本能,在紧张时容易受到指向性暗示的影响。“屠夫”和那个看守匪徒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极短暂地偏离了零点几秒。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殷瑟笙身体向侧后方铁皮柜与墙角的狭窄缝隙全力一滚!
看守匪徒下意识地闪,枪口偏移。
而早已潜伏到另一侧、空调机组上方通风管道口的秃鹰,如同狩猎的鹰隼般扑下!他沉重的身躯直接砸在那个看守匪徒身上,两人滚倒在地,秃鹰的铁拳已经狠狠砸在对方喉结上!
同一时间,“屠夫”惊觉中计,狂吼着调转枪口,却不是指向韩苓昭,而是指向刚滚到墙角暂时无法移动的殷瑟笙!“我杀了——”
他的吼声戛然而止。
韩苓昭在他视线偏移的瞬间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左手格开他持枪的手腕,右手握着的匕首,毫不犹豫狠狠地刺入了“屠夫”的下颌,刀尖穿透口腔。
“屠夫”的双眼瞬间凸出,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轰然倒地。
一切发生在三秒之内。
尘埃落定。设备层只剩下空调机组低沉的轰鸣。
韩苓昭看都没看“屠夫”的尸体,一脚踢开他手边的枪,转身疾步冲向墙角:“殷瑟笙!”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
殷瑟笙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屠夫”的死状。在韩苓昭动手的同一瞬间,他已经顺着自己向后的力道,身体向前扑倒,尽可能远离身后的危险源。膝盖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几乎无法保持平衡。
一双坚实的手臂在他倒地前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牢牢箍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笙笙!笙笙!看着我!” 韩苓昭的声音就在他耳边炸开,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他捧住殷瑟笙的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像扫描仪一样飞速检查着他全身,“伤到没有?哪里疼?说话!”
“我没事。”殷瑟笙的声音有些发虚,不仅仅是疼,还有高度紧张后骤然放松带来的脱力感。他靠在韩苓昭怀里,能感觉到对方胸膛下心脏正以惊人的速度狂跳,撞击着自己的后背。“膝盖……可能是骨裂。别的地方没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动作很快。”
“不能说男人快,知不知道?”韩苓昭将殷瑟笙抱在怀里,“先离开这儿。”他抱着殷瑟笙,同时对通讯器里快速说道:“秃鹰,山猫,报告情况!”
“走廊清理完毕,无新增威胁。”山猫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和短促的指令声,“两名人质安全,一名护工轻伤,已处理。护士站三名护士昏迷,无生命危险,正在唤醒。黎医生和妞妞安全,门锁着,未受惊扰。”
“设备层目标清除,首领击毙,俘虏一名。”秃鹰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他正在检查被自己打晕的那个看守匪徒,“这层安全了。头儿,殷医生怎么样?”
“膝盖受伤,需要立刻固定和检查。”韩苓昭将殷瑟笙放在工具箱上,单膝跪下来,小心地卷起他左腿的裤管。膝盖处红肿淤青得吓人,关节看起来有些异常的角度。“笙笙,忍一下,我看看。”
他的手指极轻地触碰检查着伤处,动作专业而迅速,显然也受过相关的急救训练。殷瑟笙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额头冷汗涔涔,但咬着牙没出声。
“大概率骨裂,可能伴韧带损伤。不能移动,需要夹板固定。”韩苓昭迅速判断,抬头看向秃鹰,“去找点能固定用的东西!”
“我去拆个货架!”
韩苓昭又看向殷瑟笙,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满溢出来:“疼得厉害吗?除了膝盖,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头呢?有没有头晕、恶心?”
“没有,真的没事。”殷瑟笙抓住他有些颤抖的手,握了握,试图传递一点安抚,“就是膝盖疼。你……别慌。”
“我他妈能不慌吗?!”韩苓昭突然低吼出声,眼圈瞬间就红了,“那混蛋的枪顶着你的头!我晚零点一秒,那颗子弹就可能……!” 他说不下去,猛地将脸埋进殷瑟笙没受伤的那侧肩膀,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天知道当他看到“屠夫”用枪指着殷瑟笙太阳穴的那一刻,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那零点几秒的误差,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次赌博,赌的是殷瑟笙的信任和他自己的绝对精准。
殷瑟笙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弄得一怔,随即抬起没被抱住的那只手,轻轻环住韩苓昭的肩膀,手指插入他汗湿的短发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我知道你一定能行。我信你。”
韩苓昭的身体慢慢他抬起头,眼眶依然发红,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像个委屈的大型犬,在殷瑟笙颈窝蹭了蹭,闷声道:“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躲远点,别管什么其他了,等我。”
“好。”殷瑟笙顺从地应下。
这时,秃鹰拿着两根从废弃货架上拆下来的、还算平整的金属条跑了回来,“这个行吗?”
“可以。”韩苓昭迅速调整好状态,接过金属条,比划了一下长度,又对殷瑟笙说,“笙笙,忍一忍,固定一下,避免二次伤害。”
“鹰眼,外面情况?”韩苓昭一边固定,一边问。
“警方已经到达医院外围,正在建立警戒线。急救和排爆小队在待命。我们的人正在和他们外围指挥官对接,简报情况。”鹰眼的声音传来,“医院内部,除了十三层和设备层,其他楼层已由警方逐步控制并疏散。ICU那边,系统故障已排除,患者安全。”
“通知警方,十三层和设备层威胁已清除,有多名人质和伤员需要医疗救助,其中一名重伤员是医生,膝盖疑似骨裂,需要担架。”韩苓昭沉声吩咐,“另外,俘虏和‘屠夫’的尸体交给他们处理。秃鹰,山猫,准备移交现场,然后来设备层汇合。”
“收到。”
固定好膝盖,韩苓昭再次将殷瑟笙抱起来。“我们上去,妞妞和黎瑜还在等。”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抱着殷瑟笙的手臂,收得格外紧。
黎瑜所在的医生办公室门已经开了。黎瑜牵着妞妞站在门口,妞妞似乎被外面的动静和陌生人吓到了,紧紧抱着黎瑜的腿,小脸埋在黎瑜衣服里,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妞妞!”殷瑟笙看到妞妞,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尽管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虚弱。
妞妞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到被韩苓昭抱着的殷瑟笙,眼睛瞬间瞪大。她似乎想跑过来,但又被周围的陌生人和混乱的场面吓住,犹豫地站在原地,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妞妞不怕,”韩苓昭抱着殷瑟笙走过去,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柔和,“你看,哥哥没事,韩叔叔把坏人打跑了。”
殷瑟笙伸出手:“妞妞,过来。”
妞妞这才松开黎瑜的腿,迈着小步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仰头看着殷瑟笙,小手抓住他垂下的手指,小声问:“哥哥……痛?”
“嗯,有一点痛。但没关系,医生叔叔阿姨会治好。”殷瑟笙用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妞妞有没有害怕?”
妞妞点点头,又摇摇头,把小脸贴在殷瑟笙的手背上,小声说:“黎哥哥说,韩叔叔很厉害……会保护我们。”
韩苓昭听到这话,咧嘴笑了笑,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妞妞的头发:“那当然!韩叔叔说到做到。”
这时,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过来了。“哪位是伤员?”
“这里。”韩苓昭小心地将殷瑟笙放在担架上,却不肯松手,对急救员说,“我是他家属,我跟车。膝盖疑似骨裂,已做简易固定,”他指了指殷瑟笙的鬓角,“需要详细检查,尤其是头部,排除震荡。”
急救员看看他紧握着殷瑟笙的手,点了点头:“家属可以跟车,但请配合我们工作。”
殷瑟笙躺在担架上,看向黎瑜和妞妞:“黎瑜,麻烦你先照顾妞妞,跟警方做完笔录,联系殷绪川……”
“老师您放心!”黎瑜连忙说,“我会照顾好妞妞,殷主任那边我会通知!”
妞妞抓着担架的边缘,不肯松手,大眼睛里又蓄起了泪水。
“妞妞乖,”殷瑟笙柔声哄道,“哥哥去医院检查一下,很快就回来。你先跟黎哥哥回家,韩叔叔陪着我,好不好?”
韩苓昭也蹲下身,对妞妞保证:“韩叔叔保证,一定把殷医生哥哥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拉钩?”
妞妞看看他,又看看殷瑟笙,终于伸出小小的手指,和韩苓昭的大拇指勾了勾。
担架被抬起来,走向电梯。韩苓昭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握着殷瑟笙的手。
电梯下行,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两名急救员。
殷瑟笙看着天花板,忽然低声问:“你……有没有受伤?”
韩苓昭愣了一下,摇头:“没有。一点擦碰都没有。”
“那就好。”殷瑟笙闭上眼,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所有情绪褪去后,只剩下精疲力尽。
韩苓昭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闭的双眼,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睡会儿吧,笙笙。我在这儿。以后,一直都在。”
窗外,天色已破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努力穿透云层,驱散漫长黑夜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