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殷瑟笙躺在移动病床上,左腿已经被专业的夹板和绷带重新固定好,膝盖处拍了X光片,确认是腓骨上端轻微骨裂,伴有韧带拉伤,需要打石膏固定至少四周。
韩苓昭就像一尊门神,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医生手上的动作,眉头就没松开过。他身上的冲锋衣沾了灰尘和一点干涸的血迹象,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让进来换药的护士都下意识地绕开他走。
“瞳孔反应正常,无恶心呕吐,对答清晰。”急诊医生合上病历本,“轻微脑震荡迹象不明显,但建议观察24小时。膝盖的石膏已经打好了,注意不要负重,定期复查。其他都是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按时擦药就行。”
“需要住院吗?”韩苓昭立刻问。
“理论上骨裂可以回家休养,但如果有条件,住院观察一晚更稳妥,毕竟经历了这么大的……”医生看了一眼殷瑟笙苍白的脸色,没把话说完,“看你们自己选择。”
“住院。”韩苓昭毫不犹豫。
“回家。”殷瑟笙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
韩苓昭眉头拧成了疙瘩:“笙笙,你需要休息,而且得观察。”
“我没事。医院床位紧张,妞妞还在黎瑜那里,我不放心。”殷瑟笙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很坚持,“回家也可以休息。如果有任何不适,我可以随时联系我哥或者回来。”
韩苓昭还想说什么,殷瑟笙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放缓了语气:“你也需要休息。回家,我们都踏实。”
这句话戳中了韩苓昭。他的确需要确认殷瑟笙在绝对安全熟悉的环境里。而且,妞妞肯定也吓坏了,需要看到他们两个都平安回家。
“……好。”韩苓昭妥协了,转向医生,“开点药,我们回家。如果有任何问题,我立刻带他回来。”
医生开了处方,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韩苓昭听得极其认真,恨不得拿个本子记下来。
等他们终于离开急诊室,外面天已经大亮。清晨的阳光有些晃眼,空气里带着一夜混乱后的疲惫和平静。警车和救护车大部分已经撤离,只有零星几个警察还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黎瑜牵着妞妞等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妞妞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但看到殷瑟笙坐着轮椅被韩苓昭推出来,她立刻挣脱黎瑜的手,小跑着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殷瑟笙腿上厚厚的白色石膏。
“哥哥……”她小声叫,想碰又不敢碰。
“没事了,妞妞。”殷瑟笙伸手摸摸她的头,“你看,只是包起来了,过段时间就好。”
妞妞仰头看向韩苓昭,韩苓昭冲她笑了笑,虽然笑容有些疲惫:“走,回家,韩叔叔给你和哥哥做好吃的。”
黎瑜也松了口气:“老师,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昨晚吓死我了……”
“辛苦了,黎瑜。”殷瑟笙真诚地说,“谢谢你保护妞妞。”
“应该的!”黎瑜连忙摆手,“那……老师您好好休息,我先回科室看看,今天肯定有很多事要处理。”
韩苓昭对黎瑜点点头:“改天请你吃饭,好好谢你。”
黎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告辞离开。
韩苓昭把殷瑟笙抱上副驾驶,轮椅折叠塞进后备箱。妞妞自己爬上了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车子驶离医院,汇入清晨开始繁忙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妞妞大概累了,没多久就歪着头睡着了。殷瑟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半晌,忽然开口:“你那些兄弟……都撤了?”
“嗯。”韩苓昭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他们活儿干完了,自然就散了。警方那边,秃鹰对接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会提。这事儿……可能得上内部简报,但对外不会有太多细节。”
殷瑟笙沉默了一下:“他们……经常这样?”
“退役后很少了。”韩苓昭知道他在问什么,“偶尔有些擦屁股的活儿,或者像这次……涉及到极端情况。”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他们嘴严,不会出去乱说。也知道……你对我很重要。”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自然,却让殷瑟笙耳根微微发热。
回到家,熟悉的气息让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韩苓昭先把妞妞抱到她房间,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小家伙睡得沉,只是嘟囔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然后他回到客厅,殷瑟笙还坐在轮椅上——家里没有准备这个,是韩苓昭坚持从医院租借的。
“我抱你去洗澡?”韩苓昭问,看着殷瑟笙身上沾了灰尘和血迹的衣服。
殷瑟笙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难得地露出一丝苦恼:“不方便。”
“我帮你。”韩苓昭说得理所当然,蹲下身就开始解他外套的扣子。
“韩苓昭!”殷瑟笙一把按住他的手,脸颊泛起红晕,“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个屁。”韩苓昭瞪他,“腿不能沾水,站着都费劲,你怎么洗?摔了怎么办?”他语气强硬,但动作却放柔了,“放心,就帮你擦洗一下,不碰不该碰的地方。”
殷瑟笙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加上确实浑身难受,只得红着脸,任由韩苓昭把他抱进浴室。韩苓昭说到做到,极其小心地避开了石膏,用湿毛巾帮他擦拭身体,换上了干净柔软的睡衣。整个过程又快又专业,除了偶尔指尖不经意的触碰会让殷瑟笙身体微僵。
洗完澡,韩苓昭又把殷瑟笙抱到主卧床上,仔细盖好被子。“你先睡,我去弄点吃的,然后也洗个澡。”
殷瑟笙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下巴的胡茬,忍不住说:“你也休息吧,叫外卖就行。”
“外卖不干净,你现在需要营养。”韩苓昭摇头,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很快的。”
殷瑟笙确实累极了,身心俱疲。在韩苓昭离开后不久,他就沉沉睡去,连梦都没有。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他是被一阵食物的香味和隐约的说话声唤醒的。
睁开眼睛,卧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他撑着坐起来,听到外面客厅传来韩苓昭压低的声音,似乎在打电话。
“……对,处理干净就行。身份查到了吗?……嗯,预料之中。其他的交给警方,我们别掺和太深。秃鹰他们那边……好,替我谢谢兄弟们,改天聚。……笙笙?睡了,没事了。行,挂了。”
电话挂断。脚步声走近,卧室门被轻轻推开。韩苓昭已经洗过澡,换了干净的家居服,头发还湿着,看到殷瑟笙醒了,脸上露出笑容:“醒了?正好,粥刚熬好。”
“谁的电话?”殷瑟笙问。
“秃鹰。汇报一下后续。”韩苓昭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头疼吗?恶心吗?”
“没有,挺好。”殷瑟笙躲开他的手,“妞妞呢?”
“在客厅玩拼图,乖得很。”韩苓昭把他抱到轮椅上,推着他出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