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医疗队走向临时搭建的医疗点,脚步刻意放慢,与殷瑟笙并肩。
泥泞的路上,人声嘈杂,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声的薄膜,气氛微妙而紧绷。
到达医疗点,殷瑟笙立刻投入工作,熟练地检查伤员情况,语气温和地安抚受灾群众,那个专注专业的侧影,让韩苓昭几乎移不开眼。
在殷瑟笙弯腰处理伤口的间隙,韩苓昭终究没忍住,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殷医生,注意安全。”
殷瑟笙包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轻地“嗯”了一声,耳廓却悄悄漫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
韩苓昭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再次扎进外面的风雨和忙碌中。
休息的空隙里,殷瑟笙主动和志愿者一起搬运医疗的各类药品。
待在医疗点的村民慢慢减少,在经过医生们专业的治疗后,都被转移到休息室里去了。留下的,大多是伤口较为严重的病人,需要长时间的观察。
殷瑟笙见医疗点的村民不多,便主动提出要去外边。
上头很快通过了他的申请,连带着黎瑜一起。
雨水虽然渐歇,但泥地依旧湿滑,空气中混杂着泥土、汗水和淡淡的血腥气。临时拉起的照明灯在昏暗中投下惨白的光圈。
“殷老师!这边!”黎瑜的声音带着急促,他正跪在一个半塌的屋角旁,手下是一个浑身污泥的中年男人。伤员的左腿被一根垮塌的房梁死死压住,面色惨白,呼吸微弱。
殷瑟笙立刻快步上前,透明雨衣下摆瞬间浸满泥浆。他蹲下身,无视周遭的嘈杂,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
“生命体征?”殷瑟笙的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一边迅速打开随身急救包。
黎瑜已经麻利地测好了血压和心率,语速飞快:“血压80/50,心率130,呼吸浅快!怀疑失血性休克,左腿可能有挤压伤,压迫时间不明!”
殷瑟笙点头,手指已精准地触上伤员颈动脉,同时检查瞳孔:“建立静脉通路,双通道,快速补液扩容!乳酸林格液先上!”指令中透露着冷静和专业。
“是!”黎瑜立即撕开输液包,寻找血管。然而伤员因休克血管塌陷,加上满手污泥,穿刺难度极大。
“别慌。”殷瑟笙的声音依旧平稳,他接过黎瑜手中的止血带,利落地扎在伤员上臂,手指一指,“这里,斜刺进针,角度小一点。”
就在这时,伤员突然痛苦地呻吟一声,身体抽搐,血压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血压还在掉!”
殷瑟笙眉头紧锁,快速判断:“必须先把房梁移开!”
“过来帮忙抬横梁!”黎瑜抬头朝周围喊道。
“怎么弄?”韩苓昭快速跑来,直接看向殷瑟笙,眼神坚定。
“这根梁,平稳抬起,不能造成二次伤害。”殷瑟笙语速极快,手指在伤员被压的大腿周围比划,“听我指令,同时发力。”
韩苓昭立刻指挥志愿者找准位置,他自己则抵住了最沉重的一端。“一、二、三——起!”
志愿者们闷哼一声,青筋暴起,沉重的房梁被缓缓抬起些许。
就在这一瞬间,殷瑟笙和黎瑜两人配合紧密,殷瑟笙迅速地将伤员的腿从压迫下平移出来,黎瑜则在一旁准备好夹板和绷带。
“放下!”
房梁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殷瑟笙立刻检查伤腿。小腿已经呈现不自然的扭曲,局部肿胀发紫,脉搏微弱。
“骨筋膜室综合征前期,必须立刻减压!”殷瑟笙当机立断,对黎瑜说,“准备切开包,局麻药!”
在这样简陋的环境下进行紧急筋膜切开减压,感染风险极高。黎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迅速递上所需器械。
殷瑟笙的手很稳。消毒、铺巾、注射麻药、执刀,动作行云流水。
“脉搏恢复一些了!”一直密切监测的黎瑜立刻报告,声音带着一丝振奋。
殷瑟笙微微颔首,手下不停,黎瑜则默契地进行包扎固定。整个过程中,韩苓昭一直守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定在殷瑟笙那双稳定操作的手和冷静的侧脸上,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在此刻消散。
处理完毕,殷瑟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额角已有细密的汗珠。黎瑜也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这才感觉到手臂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送后方,紧急联系转运,需要进一步清创和手术。”殷瑟笙对赶来的担架员吩咐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晰。
伤员被迅速抬走。
黎瑜看着殷瑟笙,眼里充满了敬佩:“老师,您太厉害了!”
殷瑟笙只是摇了摇头,摘下沾着血污和泥水的手套,食指轻轻推了下眼镜。他抬眼,正好对上韩苓昭来不及移开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桀骜或戏谑,只剩下深沉的,某种难以言喻的信任与坚定。
韩苓昭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干净的纸巾,有些粗鲁地塞到殷瑟笙手里,然后转身,又投入到其他的救援指挥中。
殷瑟笙握着那小包外表沾了点泥土的纸巾,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低下头,对黎瑜轻声说:
“准备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