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夜晚,中原中也显得有点过于安静。
他没有摆弄小物件,也没有唉声叹气,只是吃过饭后,就抱着膝盖坐在垫子上,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眉头拧着,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太宰治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在他第三次用气声发出类似“啊……啦……哈吧……”的破碎音节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舌头被重力黏住了,还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语言表达能力有待提高?”
太宰治用那口温软的京都腔问,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中原中也猛地回过神,脸上有点被抓包的窘迫,但很快被一种“我正忙大事”的认真取代。
“我在想祷词!”
他挪近了些,蓝眼睛里写满了困扰。
“东西、动作、时间、仪式都有了,最后就差‘说什么’了!这个不能随便!得……得有点水平!”
太宰治点点头,表示理解。这确实是最后,也是最需要斟酌的一环。
他拿起笔和笔记本,表面上做好了记录奇思妙想的准备,心下却轻轻叹了口气又来了。
中也的感觉总是最抽象也最难满足的要求,像在迷雾里捕捉特定的水汽形状。
“我想了想,”
中原中也盘腿坐正,努力组织语言,“个人的,每天早晚用,要短,好记,一听就知道是咱们荒霸吐的。开头得叫神的名字吧?不能直呼‘荒霸吐’,得尊重点。”
“尊称?”太宰治笔尖微动。
“对!尊称!”中原中也眼睛一亮。
“我想了几个……荒霸吐大神太普通了,旅途之主好像不够特别……
治,你书读得多,有没有什么听起来古老又神秘的叫法?”
太宰治沉吟片刻。
他想起之前中也提过的一些古老发音片段。
“荒霸吐,あらはばき,或许可以简化成阿拜岐,あばき(Abaki)作为敬称,你可以把它解释为‘失传的古称’,可以为荒霸吐增加神秘的起源,听起来更能唬人。”
“阿拜岐……”
中原中也低声重复了几遍,眼睛越来越亮,“这个好!一听就不一般!那就用这个!”
他拍板定下神名,立刻进入下一项,“然后是……祷词内容。我想着,得把咱们那些动作的意思说出来,但又不能太直白,像说明书。”
太宰治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描述要求。
“嗯……比如抚石和扬灰,”中原中也比划着。
“要让人做的时候,嘴里念的词能和手上动作对上,心里也明白是啥意思。‘抚石’是回顾,是触摸自己的裂痕……‘扬灰’是放下,是往前看……”
他描述得有些抽象,但太宰治能明白他的意思。
“还有,”
中原中也补充,表情严肃起来。
“不能光求神保佑我、帮我。那太……太没出息了,会让教徒倾向于逃避现实。
得有点……嗯,交互感?好像也不对……就是,让祈求的人自己也承担点责任,这样求起来好像更……更理直气壮,也让他们知道教会不是有求必应的保姆。”
这个想法让太宰治抬了抬眼。
中原中也对信仰心理的直觉,真是敏锐得惊人。
“最后要扣题,”中原中也总结,“咱们的核心是‘渡过’,结束语得体现这个。”
太宰治沉吟片刻,提笔写下:
「阿拜岐,双途的引者,
请见证我抚去昨日尘灰,
请指引我迈向明日晨光,
佑我此身,平稳渡桥。」
他轻声念了一遍。
中原中也凑过来看,皱着眉头念道:“‘抚去昨日尘灰’……嗯,这个和动作对得上。‘迈向明日晨光’也行。”
但他指着后面,“‘佑我此身,平稳渡桥’……是不是有点长了?而且能不能再长点?复杂点?”
太宰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任性与抱怨:
“中也,这是祷词,不是圣经。太长了会失去分量。”
但他还是拿起笔,划掉后面两句,改道:
「阿拜岐,双途的引者,
请抚平我昨日的尘埃,
请照亮我明日的道路。
请赐予我渡过的力量与安宁。」
“这样呢?”他问。
中原中也盯着新句子,手指在“赐予我渡过的力量与安宁”上点了点:
“意思对了,但……是不是还是有点绕?‘力量与安宁’……感觉像是两个愿望,能不能合成一个?而且,‘双途的引者’他们能立刻懂吗?”
太宰治沉默了一下。
合成一个?又要精炼又要全面……中也对文字的要求简直比国文先生还奇葩。
他忽然把笔放下,往后一靠,用那双鸢色的眼睛看着中也,声音不自觉地软绵绵拖长,露出了平日里极少示人的、近乎耍赖的一面:
“中也——你好麻烦。又要短,又要包含意思,又要好懂,还要不重复……
信徒们每天早晚做仪式已经很累了,念那么长的句子,他们会讨厌的。”
“那怎么办?”
中原中也瞪着他,对他的撒娇和异常浑然不觉,只当是日常:“总不能不说吧?”
“唉……那就只说最核心。”
太宰治重新坐直,很不情愿地再次拿起笔,这次写得很快:
「阿拜岐,请抚平我昨日的尘埃,请照亮我明日的道路。请保佑我。」
他把笔记本往中也那边一推:
“喏。抚平尘埃对扬灰,照亮道路对前路,最后直接求保佑。够短,够直接,该有的都有了。
我不改了,再改也没有了。”
真不改了,就算中也哭着求自己也不改了。
中原中也接过,反复默念了几遍。
“阿拜岐,请抚平我昨日的尘埃,请照亮我明日的道路。请保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