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到第三遍时,眉头渐渐松开了,“……好像,还可以。意思清楚,也不拗口。‘保佑我’比‘赐予力量与安宁’干脆。”
他抬头,终于露出点笑意,“行,就这个!日常早晚就用它。”
太宰治松了口气,向来绷直的后背微微放松下来。
个人祷词总算定了下来。
中原中也立刻追问,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时间:“我还想要在周日半夜举办信徒集会,也需要祝词,而且这个更重要!”
太宰治揉了揉眉心,认命地翻开新的一页。
怎么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要有力量,要能聚气。”
看太宰治恢复精神,中原中也迫不及待地阐述要求。
“开头就喊出来‘我们是什么人’,把身份砸实!然后说清楚,伤痕和迷途不是我们的弱点,是我们的……特别之处!
还要告诉大家该怎么办,不能光喊口号,最后要拔高,让人听了能更相信!”
这么抽象的要求,真是够了……
太宰治这次思考了更长时间,才缓缓写下初稿:
「我们立于裂痕之上,
伤痕铸就吾辈图腾,
迷途标定前行方向。
于绝境开辟通路,
于长夜持守心光。
行路愈伤,
前行即乡。
渡人,亦渡己。」
幸好他认真研究过俳句和文学,不然恐怕很难写出来。
他念完后,看向中也。
中原中也听得认真,但立刻指出:“‘立于裂痕之上’……不够有劲!不如直接说‘我们是裂痕选中的人’!更有命运感!‘铸就图腾’、‘标定方向’……意思对,但能不能更……更让人一听就记住?更像地图和起点?”
太宰治忍耐地叹息,依言修改:
「我们是被裂痕选中的人!
伤痕不是我们的终结,是地图。
迷途不是我们的耻辱,是起点。」
“这样?”他问。
“对!这个好!”
中原中也眼睛一亮,“那后面呢?‘于绝境开辟通路,于长夜持守心光’……意思我明白,但‘心光’是不是有点太……虚了?
能不能更具体点,比如‘自己点灯’那种感觉?还有‘行路愈伤,前行即乡’……能不能再有力点?强调必须走,走了才有用。”
太宰治看着自己写的句子,又看看中也发亮的蓝眼睛。
“心光”虚吗?这可是他斟酌出的最满意的点睛之笔!但中也想要更直白的冲击力,也没办法。
他忍着不满继续修改,将后面部分重写:
「于终结之处,看见通往;
于黑暗之中,掌灯自渡。
唯行走可愈伤痛,
唯前行即是归途。」
“这样呢?”
太宰治念出新的句子,“‘看见通往’可以强调即使在尽头也要看到可能性,‘掌灯自渡’可以突出自身力量,‘唯行走’、‘唯前行’可以加强必然性。”
中原中也跟着默念:“于终结之处,看见通往;于黑暗之中,掌灯自渡……唯行走可愈伤痛,唯前行即是归途……”
他品味着,“‘掌灯自渡’……这个味道对了!比‘点灯’有分量。不过,‘看见通往’会不会还是有点太……文了?那些没什么学问的信徒能立刻明白吗?”
又来了。
太宰治感到太阳穴隐隐作胀。
他放下笔,这次没有立刻妥协,而是抬起眼,鸢色的眸子静静望着中也,一种陌生的冲动推着那句话滑出唇齿,用一种格外温软、甚至带了点委屈拖长的语调,清晰地表达着不满:
“中也——太过分了,这句真的不能再改了哦。”
?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宰治自己先怔住了。
……什么?
一股微妙的、混杂着惊愕与陌生感的情绪迟了一拍才涌上心头。
这语气……这近乎直白、拖长尾音、带着点孩子气任性口吻的说话方式,怎么会从自己嘴里冒出来?
如此……不加掩饰,甚至有点……刻意软化的做作感。
记忆如同精准的检索系统快速扫过——京都老宅里刻入骨髓的仪态规范,清先生身边耳濡目染的温和克制,即便在这常暗岛与人虚与委蛇时也未曾卸下的、釉面般平滑的温和表象……
他从未允许自己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异议或坚持。
因为……
清先生总是用清晰的逻辑、渊博的智慧,或者一个恰到好处、点到即止的玩笑来达成目的,从不需要依赖语气或情绪。
那才是高效、得体且安全的方式。
所以哪怕清先生纵容他,他也一直如此要求自己,将那部分可能显得不成熟或情绪化的自我妥善收纳,展现出的一定要是符合“清先生监护的孩子”这个身份的风度,平静又温和。
可刚才,那层光滑的釉面,确确实实裂开了一道缝隙。
底下露出的却并非什么尖锐的棱角,而是某种……更柔软、更任性、也更陌生的东西。
一种近乎本能的不愿意和不耐烦,未经任何理性包装,就这么直愣愣地溜了出来。
而且,对象是中也。
这个认知让太宰治下意识地轻轻蹙了下眉。
不是因为对象是中也本身,而是因为——自己竟然在他面前,如此松懈地流露出了这种……类似于孩童耍赖般、同时也让他联想到扮演神子时刻意改变姿态的中也,或是永远挂着无害笑容的森老师才会使用的、带有表演性质的语调。
真够……恶心的。
他在心里冷淡地评判,带着一丝迅速升起的、对刚才那一刻“失态”的嫌弃。
他将那一瞬间涌上的、难以名状的自我厌弃感,迅速而熟练地归因并外化为了对“表演性语气”的排斥,仿佛那只是技术层面的失误,而非内心深处某种壁垒松动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