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灰的方向有没有讲究？”

太宰治问，语气像在请教茶道步骤，“向前撒，喻示前行；向后撒，就不妥当。”

“当然是往前撒啦！”

中原中也理所当然地说，“往后撒那不又粘身上了？”

他说完自己笑起来，笑了一会儿才正经些，“不过你说得对……不能乱撒。要轻轻地，往前面的地上撒，像是真的把什么东西留在那儿了。”

他放慢动作示范了一次，这次小心了许多。

太宰治点点头，从旁边拿起笔记本和笔。

中原中也立刻凑过来看，呼吸都放轻了。

“记下来记下来！”他小声催促。

太宰治笔尖落下，字迹清秀工整：“日常祷仪雏形：一、持板（或代用物）。二、垂首（额触示敬）。三、诵祷（待拟）。四、扬灰（前撒，表卸负）。”

他写下“扬灰”二字时，笔尖微微顿了顿——这词从自己笔下流出，竟真有几分像那么回事了。

中原中也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扬灰’……好听！比‘撒灰’好听！”

他对自己参与创造的这个词很满意。

“那么，”太宰治放下笔，看向他。

“什么时候做这个仪式最好？晨间？夜间？亦或随心而定？”

“嗯……”

中原中也托着腮，认真思考起来，“早上……大家起不来，迷迷糊糊的。晚上……累了一天，没精神。”

他摇摇头，“不好不好。要选个……特别点的时候！”

他眼睛忽然一亮：“黄昏！太阳要落不落的时候！天边红红的，光斜斜的，照得废墟都好看些！”

他说着，声音里带上一点兴奋。

“这时候祷告，就像……就像跟一天道别！把一天的累啊烦啊，都随着太阳落下去了！”

太宰治静静听着。

中原中也的描述很孩子气，却意外地抓住了某种氛围。

黄昏的光线，确实有一种天然的、让人沉静的力量。

他在“扬灰”后面添上一行小字：“宜于黄昏，面西而行。”

中原中也凑过来看，点点头，又摇摇头：“早上也行！天刚亮，冷飕飕的，但心里有盼头！向着太阳出来的方向，求一天顺利！”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早晚各一次！这样……这样规矩！”

“不愧是中也，想得周全。”

太宰治温声应和。

他忽然想起，在京都时，家里的女仆每日清晨都会在佛龛前奉茶，黄昏则会点一盏小小的灯。

那时他不解其意，只觉得是世家的固执仪式。

如今听中也这般说，倒有些明白了——规律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中原中也得到肯定，整个人放松下来，往后靠在叠起的背包上。

但他那双蓝眼睛还在转，显然没闲着。

“治……”他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点试探，“你说……要是好多人，一起做这些动作……会不会特别……特别不一样？”

太宰治抬起眼。

中原中也的睫毛在灯光下显得很长，眼底闪着一种近乎顽皮的光——那是他想到什么“大计划”时常有的表情。

“怎么不一样？”

太宰治问，心里已经开始预演各种可能：集体晨跑式祈祷？合唱式诵经？

“就是……”

中原中也坐起来，双手比划着，“找个秘密地方！黑乎乎的！大家安安静静走进去……然后……”

他卡住了，皱起眉，“然后干什么呢？总不能就一起撒灰吧？那灰也太大了……”

他自己被这想象逗笑，笑了几声才继续说：

“得有点特别的！嗯……比如……大家一起往一个池子里倒水？每个人带一点点，倒进去，哗啦啦的……”

他描绘着，但语气不太确定，“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太宰治看着他苦恼的样子，指尖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摩挲。

过了片刻，才缓声开口：

“或许……可以更注重‘同步’的感觉。大家做同样的动作，或者跟着同一个简单的节奏，就容易觉得是一起的。”

“节奏？”

中原中也的眼睛亮了，“什么节奏？”

“比如这样，”

太宰治抬起手，用指节极轻、极缓地在身旁的木板箱上叩击。

“如此——咚……咚……咚……大家就跟着这个节奏呼吸。时间久了，呼吸同步，心也会近些。”

他叩击的节奏很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仓库里清晰可闻。

中原中也屏息听着，不自觉地跟着那节奏放缓了呼吸。